“至少，绝非循规蹈矩的那一类。”
“你们前期接触时，谈过具体的收购要约吗？比如支付方式，或者交割条件？”他顺势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面向。
范宁轻笑，带着点狡黠：“看来今天这趟，我得认真拜师了？小孟老师。”
她不待他回应，便顺着思路自问自答：“竹语形势一片大好，合伙人却急着抛售股权，让渡的比例十分诱人，但不接受公司控股，只要个人投资者……这本身就不合常理。”她目光一凛，“除非她们另有所图——比如，转嫁潜在风险。”
“不一定，”孟宴臣的声音依旧冷静，却与她思路同频，“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核心团队内部，出现了难以弥合的分歧。”
“你又知道了？”范宁侧目看他，带着探究。
孟宴臣的目光从前方短暂移开，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语气笃定：“看来范小姐，已经摸到门路了。”
“等着看吧，”范宁重新拿起手机，语气恢复从容，带着棋逢对手的锐气，“看我这个‘和事佬’如何，逐个击破。”
她直接拨通了周明的电话，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周明，调整策略。我刚刚给你交代的事情继续，但我们要开辟第二战场了。”
“明白。请您指示。”
“从三个方面入手，”范宁条理清晰，一旁的孟宴臣虽目视前方，但显然在专注地听着她的每一道指令。
“第一步，找可靠的行业媒体，发布几篇深度分析，主题围绕‘新消费品牌如何避免营销驱动、回归产品本质’，重点抨击那些过度包装概念、忽视供应链根基的短视行为。文章要不露痕迹地捧高坚守产品力的研发者，贬低热衷资本故事的营销派。确保这些文章能通过行业社群、专业论坛精准推送到苏青面前。”
“好的，我会安排内容并锁定投放渠道。”
“第二步，我不管你找谁，但以我个人的名义，通过中间人向苏青传递一个信息：我范宁投资，最看重的是产品本身的壁垒和研发者的初心。我很欣赏她在产品上的坚持，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她苏青掌舵产品，竹语对我的吸引力会大打折扣。记住话要说得真诚，但姿态要放得足够高。”
“理解，突出她对您的独特价值。”
孟宴臣安静地听着她的每一步部署，精确，且出奇地符合他的处事逻辑。他不禁在想，若在商场上对上她，是该选择成为她的合作伙伴，还是竞争对手——似乎都会是件极有意思的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去摸清她们下一轮产品规划的细节。然后……”范宁话头一转，突然侧首看向孟宴臣。她的停顿成功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我知道，小孟总其实也很想投资竹语的对吧？”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不过刚刚小孟总也说了，每个人的收购风格不同，我想，对应的谈判条件也该……因人而异吧？”
孟宴臣对上她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意图“借势”的意味，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行。”他答应得干脆，“最近肖亦骁三番五次找我推项目，我让他找挑个林莹在公司的日子，去竹语转转。”
“您不怕他……狐假虎威？”范宁话里有话。
“我不介意。”孟宴臣仿佛完全听懂了她未尽的言外之意，悠悠答道，“需要他出面的时候，你直接联系他。具体的，我会和他打好招呼。”
范宁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份被挑起的兴致。她手指轻点屏幕静音，身体悠悠□□，手肘支在车窗沿，掌心托着腮，完全转向他：“那万一……小孟总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我以为，”孟宴臣状似无奈地挑眉，语调却温和，“收购这事儿，向来是各凭本事？”
“不过范小姐这番‘攻心计’，”他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欣赏，“倒是深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的精髓。直接、有效，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足够洞察人心。”
范宁迎上他的目光，坦然接受这份听不出褒贬却隐含认可的评价：“那就谢谢小孟总的肯定了。毕竟，最快的刀，往往不是握在自己手里，而是从敌人内部挥出的，不是吗？”
孟宴臣看着范宁亮晶晶的眼睛，表面上未置可否，但内心关于“合作伙伴还是竞争对手”的思量，已然有了清晰的答案——还是当“同伙”更有趣些。
随后，他伸手点开了车载音响。“一首曲子，”他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弛，“预祝范小姐一切顺利。”
看到了曲名——the last great American dynasty，范宁噗嗤笑出声，“没想到小孟总歌单里有这首，那便承您吉言。”范宁微微颔首，随即把自己砸向椅背，任由那舒缓的琴音在车厢内流淌。目光虽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底却漾开一片清亮的光彩，那是一种计谋得逞与棋逢对手而发自内心的愉悦。
孟宴臣也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正在行驶的道路，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然而，就在他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右侧后视镜时，他捕捉到了范宁卸下部分防备、侧颜柔和松弛的瞬间——她微微上扬的唇角，和那双因带着笑意而愈发明亮的眼眸，像一道无声的光，精准地映入了他的眼底。
他心头微微一动，一种陌生的、轻盈的情绪漫过心间。他迅速却不失从容地将视线移回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那不自觉软化下来的脸部线条，和悄然浮现于脸颊的浅浅酒窝，却诚实地泄露了他此刻的放松与心底的欣赏。
车厢内无人再说话，只有一首又一首的音乐在播放。松弛与默契在空气中交织，某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正伴随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不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