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上高速,范宁没有接孟宴臣的话,默默地继续吃着手中的贝果。对她而言,这个出发时间有些早了,她并没有为了活跃气氛而强行费气力的打算。
幸运的是,孟宴臣也不是那种需要持续交谈来填补空白的人。他们一个专注驾驶,一个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狭小的车厢内意外的和谐。
车程大约两小时,目的地是燕城下属的黎坝县。据沈薇介绍,那里早年是合作村社,一直种植着黄芪、当归、金银花等常见药材,是许多私营中医馆的固定供应地。后来在沈家的运作之下被划为示范基地,拿到了研发基金,近五年开始尝试培育铁皮石斛、白及等更具价值的品种。有沈家背书,品质范宁并不担心,她思考的点在于:如何让竹语心甘情愿地放弃原有供应链,转而接受这个成本更高且她们无利可图的新选择。
吃完贝果的范宁,目光开始细细打量车内的陈设,很整洁,符合孟宴臣一贯的对外形象。空气中除了香包清冽的茶香,还萦绕着一缕沉静的檀木气息。然而,在她视线扫过车门置物格时,却瞥见了一小瓶便携式免洗消毒洗手液——包装竟是可爱的潦草小狗联名款,几乎是瞬间,范宁便联想到它的主人是谁。
她玩心一起,拿起那瓶洗手液,语气轻快地打趣:“原来我们小孟总,私下还有这么……童趣的一面?喜欢潦草小狗?”
孟宴臣目光依然正视前方路况,却精准地知道她在指什么,声音平稳无波:“那瓶已经开封很久,应该过期了。范小姐如果需要,前面储物箱里有未开封的酒精湿巾。”
“既然过期了,那我待会儿带下去扔掉?”范宁顺势提议。
“不用,”孟宴臣的拒绝来得很快,“放回原处就好。”
“行。”感受到了孟宴臣过于迅速的拒绝和不容置喙的语气,范宁没有再追问,只是依言将那瓶格格不入的洗手液轻轻放回了原处,方才那点玩笑的兴致,也随之熄了下去。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但范宁明显感知到氛围与先前不同了。她自认是伪装情绪的高手,而孟宴臣每每在话题触及许沁时,都会出现一种奇特的反应——一种刻意维持的忽视,与近乎戒備的直白。他宁愿让气氛瞬间冷却,也不愿用他惯常的社交方式轻松带过。
他变得直白,却不坦白。这种矛盾让范宁确信,许沁在孟宴臣这里的特殊程度,远非周明那份报告所能概括。
恰在此时,手机震动,周明的消息适时切入:
「竹语的送验结果出来了,已发送至您邮箱。」
「以及初步查到林莹老家清源县郊有个小作坊,登记在她四叔名下,表面是染衣工坊,但每月水费远低于正常染衣工坊的千元级别用水量,反而用电量异常高,峰值时段与工业设备运行规律吻合,疑为‘花暮’口红的实际生产点。」
范宁眼神微沉,指尖轻点:「安排可靠的人,以采购商或环保检查等合适名义暗访,重点拍摄生产环境、设备及残留原料。安全第一。」
「明白。」
她清楚,暗访取证周期长且变数多,不能将所有筹码押在这一处。指尖无意识敲着手机边框,她决定双线并行——证据要抓,人心更要攻。
这让她想起孟宴臣资料里那个突兀的花暮二代口红下架重售的新闻截图。她让周明顺着时间线挖过,是有发现在推出花暮二代的前一个季度,在一次关键的股东会上,刚从品牌战略中心平调至研发生产中心的曹总监提出了"扩大产品泛生产线"的策略,主张通过标准化配方和外包生产来快速扩张产品线。而一向专注产品研发的苏青,对此投了弃权票。
但就目前市面上所看到的宣传而言,花暮二代只是包装升级,仍旧采用古法配方,那么苏青的弃权是为了什么?
范宁随即切换至邮箱界面,开始细看那份附有CMA认证标志的检测报告。
虽然不精通分析化学,但范宁了解过市面化妆品的基本原料,也看得懂关键指标。这次她要求对竹语全线产品进行剖解——从眼影盘的添加剂、腮红的色粉载体,到熏香散粉的填充基质,再到染唇膏与口红的蜡基、油脂和着色剂。
报告显示,竹语常规线产品确实使用了部分天然植物萃取成分,如积雪草提取物、白池花籽油等,但添加量均低于其品牌宣传的浓度,且关键活性物纯度指标偏低。这在范宁预料之中——高溢价产品若不控制原料成本,难以维持竹语这夸张的账面利润。
但真正让她目光凝住的是“花暮”系列的特殊检测项:当家色号宣称的"天然花卉色素"被检出以偶氮类着色剂替代;所谓的"植物护唇精华"在检测中几乎找不到天然来源标志物,只有微量的合成酯类润肤剂。
更值得玩味的是,部分送检样品中检出微量聚乙烯微塑颗粒——这类成分虽未明令禁止,却与品牌标榜的“纯净美妆”理念背道而驰。
看到这里,苏青那个看似莫名其妙的弃权票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作为一个重视产品品质的研发者,她很可能早就知道花暮二代的配方存在问题,却无法阻止林莹主导的快速扩张策略。弃权,或许是她最后的坚持。
理念不合,产品品控有问题,这是很好的突破口,但范宁指尖停顿在报告最后一页的合规性备注栏,她反而更好奇:这样一份若被监管部门抽检极易亮起红灯的配方,竹语是如何通过备案并在市场上安然存续的?
这个盘子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若真要接手,要排的雷,恐怕不止供应链一项。如果一旦事发,这个品牌能不能保住,还要另说。
“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孟宴臣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显然注意到了她长久的沉默与凝重的神色。
范宁熄了屏,整个人靠进椅背,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小孟总的生意,有合伙人吗?”
“当然。”孟宴臣目光仍看着前方道路,语气平稳,“收购遇到瓶颈了?”
“不好搞啊,不好搞。”范宁摇头晃脑地卖关子,语调拖长。
孟宴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皮革表面,声音里带上了兴致:“收购本质是门艺术。结果或许相似,但谈判的策略与节奏,往往取决于主导者的风格。这次范小姐以个人身份出手,我之前便说过,我很期待。”
“哦?”范宁挑眉,“那小孟总评判一下,我是什么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