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交流变得异常顺畅。他们从原料成本与宣称的“天然”之间的微妙差距,谈到代工厂频繁更换可能存在的品控风险,再聊到这种过度依赖营销的品牌生命周期......不知不觉,聊了快一个小时。直到孟宴臣的秘书再次出现,抱着一叠急需签字的文件轻声致歉,两人才意识到时间流逝之快。
道别时,范宁利落地收起文件夹:“受益匪浅,多谢小孟总拔冗相见。”
“不客气,讨论很有价值。”孟宴臣颔首,“我很期待范小姐的成果。”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分开,孟宴臣走向专属电梯间,侧首对身旁的秦诺低声交代:“留意一下‘竹语’这个品牌的动向,特别是原材料供应链和背后资方的消息,尽快整理一份详细报告给我。”
“明白。”秦诺利落地记下。
另一边,范宁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孟宴臣那句“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仿佛还在耳边,是啊,她确实有了决断:既然看中了这个品牌的概念和潜力,就不能让它毁在根基不稳上。
她拿起手机,给沈薇发了条微信:「你身边有没有草药种植相关的朋友,推荐推荐」投资不是短期游戏,若要长远发展,必须从源头把控,杜绝一切隐患。与其日后被不可靠的供应链掣肘,不如现在就先“斩断枯枝,培育新芽”。
思路清晰后,范宁心中的纠结一扫而空,心情明快起来。她看了眼时间,发动车子,轻车熟路地驶向城中那家她从前就颇为钟爱的老字号。停好车,她走进店里,熟稔地对相熟的老板吩咐:“方叔,麻烦按老规矩,但汤品换成茯苓薏米瘦肉汤,菜品要清淡些,多用些养胃的食材。”她略一思索,补充道,“晚点再安排就行,7点左右吧,帮我送到国坤集团总部写字楼前台,给孟宴臣先生。”
她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写完一张字条交给方叔,再打包了一盅炖汤,方才转身离开。
孟宴臣,两次见面便能精准洞悉她犹豫背后真实意图的人,确实不愧是她亲手选定的"婚姻合伙人"。这种棋逢对手、无需多言的默契,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舒畅。
坐进驾驶座,范宁无意间瞥向后视镜,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嘴角自然地上扬,眉宇间不见往日的凝重,整张脸焕发着一种她几乎认不出的轻松神态。
你在高兴什么。你在为什么而感到喜悦。
恶毒的念头就这么冒了出来。逃避似的,她突然扒拉起身旁的手袋,摸出一个冰凉熟悉的玻璃瓶——那是曾屿最爱用的香水,这些年来她一直带在身边,像一道护身符。她猛地按下喷头,熟悉的雪松木质香调瞬间在密闭的车厢内炸开,她深深吸气,任由这香味把她包裹。
侧过头,范宁瞥见放在副驾上那被细心打包的炖汤。这汤很好喝,但没有你炖的好喝,对吧,曾屿。她习惯了在回忆里爱着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这种习惯是她生存下去的根基。
接近晚餐时分,孟宴臣还在处理因下午咖啡时间而延迟的工作,秘书内线电话响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孟总,接到楼下前台电话,有一位范小姐指名送给您的外卖餐食,您看……?”
孟宴臣签字的手停了停:“拿上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精致的保温袋被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里面是城中一家很有人气的粤菜,几样招牌菜都是温润养胃的款式。附着一张手写卡片,字迹洒脱:「感谢小孟总今日赐教,霸占了您宝贵的放风时间,特此赔罪,聊表歉意。——范宁」
他瞥了一眼似乎有些好奇但强忍着不问的秘书秦诺,淡淡吩咐:“没事了,你先下班吧。”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孟宴臣拿起手机,点开那只阿拉斯加。「外卖收到了,谢谢,有心了。」
消息几乎秒回。
「还好还好~」后面跟着一个笑嘻嘻的表情,「这家店我回国之后都还没机会去吃呢,希望品控没下降,不然这赔罪可就太没诚意了。」
孟宴臣看着屏幕,能想象出对方此刻必定是眉眼弯弯、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这份“赔罪”,时间掐得准,东西选得巧,既不过分亲密,又十足贴心,将那份“叨扰”的歉意和继续交往的意愿都表达得恰到好处。
他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精致的餐食上。这位范宁小姐,的的确确和他之前相亲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他很欣赏她,且相处起来伴着被熨帖到的自在。然而他又想到了早上许沁那副急于与母亲统一战线的模样,如果她亲眼看见来自范宁的、不着痕迹却处处用心的“周到”,还会觉得她的哥哥,是可以被轻易推向任何一个“合适”人选的吗?
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近乎幼稚的比较心理。
仿佛烫手般,孟宴臣左滑退出了和范宁的聊天界面。他觉得自己是受刺激了,竟会在潜意识里,将范宁变成了某种刺激许沁的筹码,或者说,他竟然开始隐隐希望,有人能打破许沁那份看似置身事外的平静。
但不管范小姐对相亲抱有怎么样的想法,他也不该将她们放在一起的。
她们,本就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