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小菜，一壶红茶，灯火温情，夜色溶月。

许故何和冬爷面对面相坐，两人都想率先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从重逢时提起，还是追溯至更加久远的初见呢。

冬爷看着眼前的这张面庞发愣，想要从这其中追寻出当年的踪迹。他变了，不熟悉他的人历经这数十年的沧桑变化，是极其容易将他的存在抹去的。但是冬爷不一样，看着长大的孩子，除了脸，总能靠着些别的特征认出来。

即便是模糊的一种感觉，也可以用“情”字来统称。

“您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您是怎么认出我的？”许故何哽咽着问道。重新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对于有人能认出他这件事情，他压根就没有抱期望——他觉得期望越大，失望往往就会越大。

于是乎，他放低所有期待，希望着能有惊喜的降临。然而从旁人的角度而言，既期盼着惊喜，那么所谓的期待也便是一如既往，何谈所谓的“放低”。

但有时候他就是希望凭此麻醉自己，沉浸在自己捏造的、假若能够如期许般获得的“幸福”之中。

所以，当冬爷没有第一时间与他相认时，他能够及时安慰自己:幸好……幸好没有那么想……

落空所带来的痛苦有无半分减弱，只有那一个个沉思的夜晚知道。

此时此刻，他之所问，亦是他之所想。

但是万千的思绪让这种感觉难以织起一张脉络明晰的网，将未尽的话语尽数道出，话到嘴边，也便只变作相较而言显得那么轻飘飘的一句:“你小子是我带大的啊！”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您……”

冬爷笑道:“这是什么话！那时候啊，你还小，有主见也是件好事。再一说，那条路才是你该走的……”

“那我重新回到这儿了，您怎么想？”

冬爷缓缓闭上双眸，许故何以为他在好好思索这样一个问题。但实际上，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了无数遍，并且早就找到了答案。

从当年他离开一直到现在，用数十年雕磨出来的答案，在旁观者眼中，只需短短时间便可寻出真谛。但是于他不同，那是要竭力说服自己解下那个曾经亲手缠上的结，再在别处系上一个新的结。

人生，就是一串串结，活着，就是解之又解。

“那条路，你已经试过了，好不好，我想着你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重新回到这里，我想你一定有自己正当的理由，至于跟不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这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许故何知道，我会永远在这里……”

冬爷将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说的话都说给他听了，也算是解下了一个结。但是，话还有半句没有说完，他想着那半句就留给自己吧。

“我会永远在这里，支持你，等着你。”

这是当年本应该拥有的告别，在今日的重逢之中圆满。

许故何偷偷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尽管这一动作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被捕捉到，但如若是双方都产生了同样的心情、做出了相同的动作，那便多了一份心照不宣。

好像应该再多说些什么的，但是他们就这么久久相望，好像眉宇间已经道尽了，灯影也静寂。

屋内敞亮，赵明忽又惊醒，见两人都在朝一处望去。他也顺着看过去，那是一间开了灯的普通房间，门窗禁闭着，并无什么不同，但似乎对她们很重要。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因不想打扰如此专注的她们，便在脑子里构想着如何悄无声息地溜回房内——尽管一般人都不会有这种想法和举动。

不出所料，他制造的动静还是被她们察觉了。

“你要喝醒酒汤吗？”夏槐这么问着，手里已经端上了一碗递给他。

赵明还是有些窘促的，连忙把碗接了过来，一饮而尽，道:“谢谢啊，你们忙你们的吧，不用管我了。对了，还要谢谢你们的毯子了。”

“不客气，用什么尽管说就行。”

赵明刚走到院子里，正巧那里的门就开了。许故何和冬爷跟他打了声招呼，他一一回复，而后如箭矢离弓，飞快地跑回房间内。

关上门后，他大口地喘着气，仔细一想又感觉很不对劲。

“不对啊，我跑什么啊！”他一拍自己脑袋，心想还是年纪大了，做事都糊里糊涂的。

“他跑什么呢。”

许故何摇摇头，说:“您就在这儿歇下吧，还有空房。”

冬爷觉着天色也不早了，要是回去的话许故何肯定是要送他的，到时候来来回回也麻烦，就应下来了。

看着他们三个在一处，冬爷问道:“那两孩子呢？怎么不见人影啊。”

“应该是在秦白家里呢，最近他家里有点情况。”

冬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三人以为他知道内情，纷纷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