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震天的呼噜响中，传来了三声轻敲屏门的声音。

这三下虽然声音不大，但打破了一呼一吸咂咂嘴的节律，不仅没有被如雷巨鼾盖住，一片漆黑中，反而被衬托有些明显。

木恬左右摸了摸，发现自己跪在一个人床脚的软垫上，头靠着床柱子，压得头颈酸麻，脚都快没知觉了。

【这是哪？】

零零散散的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黑暗之中给了木恬一点微弱的指引，睁眼适应了两下，借着微光，木恬站起来走了两步，模模糊糊的四处看了一圈。

他很确定他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看来他还是没有回到现世。

细瞄周围的陈设，质地还好，摆放也算讲究，像是某人的寝室，应该能算个小有财富地位的中等人家。

床头挂了一把刀，旁边还有放刀剑的架子，这应该是个武人，至少是个武官的家里。

寝室正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大汉，屋内这好悬震死人的鼾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木恬起来走动的声音打断了一瞬他的美梦，大汉的鼾声窒住了一会，窒的木恬以为他要憋死了，后又狠狠的像要把这世上所有的气都吸进肺里一样大口呼吸了两下。

呼吸顺畅了，大汉翻了个身，把床压的直晃悠，挠挠肚子，把杯子踢到床下，又睡了过去。

没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是鼾声如雷。

门外敲门的人，等了一会发现里头鼾声又响起来了，似是等急了，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三下动静就很大了，木恬作为顶一流的武人，耳朵自然灵光，就他听着，基本上已经可以算是在砸门了。

床上的大汉此时才猛的抽了一口气，又在周身抓了两下，缓缓醒转过来。

“……呃啊，什么人啊？”

“素素，我怎么听着外边好似有人在碰我的房门？”

【这还叫碰你的房门啊，再不醒你门都要被砸烂了。】

木恬左右看了一下，没发现房间里有第三个活物。

【我是素素？】

【……】

好吧。

看来每到一个新地方，木恬就会换一个身份。

“素素，你开门看看去。”

木恬不知道这个素素跟大汉有多亲近，素来是怎么跟大汉回话的，贸然之间不敢开口，只得默默端起放在自己软垫边的蜡烛台，摸摸怀中，正好有个火折子，点了蜡烛，借着这一小朵微光走向房门。

跪在床边的软垫上，手边有蜡烛，怀中还有火折子，手巾，香膏，这个叫素素的，应该是个负责暖床守夜的丫鬟。

木恬推开门，还等不及他反应，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烛光之下，是一张年轻，强壮，眉眼深邃，睫毛像新月一样微微上翘，眼神坚定，让人看一眼就再也不舍得移开眼睛的英俊面庞。

无论看了多少遍，木恬还是看不够。

好美的眼睛，好一张俊俏的脸啊……

这张脸的主人竖指放在唇中，半带威胁的示意他不要出声。

木恬感觉一瞬间心跳的很快，一时失神，手中的烛台脱手掉了下去。

【啊！】

一只手从下方伸出来，稳稳的端住了蜡烛，把它交还回了木恬手中。

剑架在木恬脖子上，闵渊持剑一步步往屋内逼进，木恬只能一步步的后退，一步步的，退到了大汉的床边。

此时床上的大汉也差不多全醒了，一抬头发现有个满身满脸都是血，穿的破破烂烂衣不蔽体的高大贼人，正拿剑架在自己丫鬟脖子上闯进屋来，立刻拔出自己枕头下的匕首，张嘴就要叫人。

“嘘——。”

闵渊一边持剑挟持着木恬，一边出手极快，床上的大汉还没来得及把匕首完全抽出来，就被两根手指点在了嘴上。

“大人，在下深夜拜访，乃是有要事相商。事关机密，还请大人，不要声张。”

这只手，离致命的咽喉要害，已经近的有些过分了。

这是一双老练的，毫无犹疑的，杀手的手。

深夜闯进他的宅邸，都摸到他的房门口了，宅邸中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守在外头的卫兵，睡在里头的仆人们，竟然毫无知觉。

这贼人似是有话要说，所以进来时敲了房门。要是不敲呢？

要是这贼人没话说呢？

恐怕他已经在睡梦之中身首异处。

因为还有话说，所以这贼人目前还算客气，没有用什么实质性的武力。但那双手让大汉毫不怀疑，如果他不肯配合，乱叫乱动，惹了这贼人不快，他出手捏死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

大汉的额角开始微微冒汗。

眼下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稳住眼前的人。无论他说什么，总之都要先开口答应下来。先稳住了，否则就再没有什么以后将来了。

“啊哈哈哈，壮士好说，好说。壮士为人一表人才，又武功高强，真乃英雄豪杰！如此人物，某怎能不以礼相待？素素，还不快去与壮士看茶。”

大汉这是叫他的丫鬟赶紧出去叫人来救命。

木恬还没动呢，就感觉肩膀一沉，架在脖子上的剑被施了力，隐晦又直白的告诉他，只要他一动，这把宝剑就会马上割开他的皮肉。

“不必了，在下的话重要，但却不长，何必再劳烦姑娘。”

闵渊不上当呢。

木恬此时回头，借着烛光也看清了床上坐着的大汉是何许人也。

元德年间的澄江卫指挥使同知，蒋涵予。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木恪之后是这，他早就应该想到的。

他在体验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这些事情他没有亲身经历，不知道详细，但他知道这些事的结果，所以大概知道做这些事的人下一步要做什么。

杀了木恪，下一步，就应该来蒋涵予家。

昆明大营里的人一调就是大阵仗，调了一个营那其他部队也都会躁动起来，各种花销跟在屁股后边就来了，因此平时不常调动。

拱卫在王府周边随时听候王爷调遣，随时递个令过去就能常调动着的部队，拢共三支。

装备最精良，平时负责王府内外巡禁，离王爷最近的一支当然非王卫禁庭卫莫属。禁庭卫的编制庆安年间由木恬自己扩到了将近四千人，现在是元德六年，还没扩编过，那在编的人数大致在两千五百，最多不会超过三千。

由于禁庭卫只有将领世袭，什长以下皆由镇南军中升拔，是精心筛选出来的强悍精锐。人数虽然不多，实则战斗力不容小觑。

还有长期与禁庭卫存在职能重叠，因而一直明里暗里和禁庭卫拮抗拉扯的昆明兵马司。兵马司负责整个昆明城的防务，与禁庭卫一样，置了衙门常驻昆明城内，满编六千。

考虑到现在是元德年间，云南上下都财政吃紧，穷的养不起那么多兵，估摸着现在兵马司里头该有个四千人左右就已经很不错了。

再接下来就是由镇南王世代兼任的总兵的澄江府卫，驻扎就在昆明城外不远，算是昆明城最外围的防线，现在大概有小六千人。

为什么总兵由镇南王世代兼任，这倒也好理解，譬如北京大营在丰台一样，昆明大营也不在昆明城内，而在昆明外围的澄江府中。

澄江府总兵，实际上是为了授印调动昆明大营而来的职位。跟澄江府卫不是一回事。

王爷每天坐在王府里，抽空才能去昆明大营巡查一趟，自然不可能事事躬亲去管什么澄江府卫，有了总兵就不设指挥使，澄江府卫的指挥使同知蒋涵予，就是这伙兵员实际上的领头将。

至少在澄江府卫里头，蒋氏一族，威望极高。

无论木恬想做什么，得到蒋涵予的支持，都非常重要。

这并不是说其它二卫，昆明大营，建水和大理的支持不重要，只是在态度上，蒋涵予是唯一一个看起来有些……摇摆的人。

摇摆，就是有疑虑。有疑虑，就可以被拉拢。

能被拉拢，对近乎一无所有的木恬来说，非常重要。

“在下此来，乃是受了光德殿所托，希望能借大人一臂之力，共襄大事。”

“光德殿殿下欲谋大事，其志之诚，乃发肺腑。只是来请大人相助，只怕空口白言未免叫大人觉得儿戏，故托在下，向大人献上一物。”

“大人看了此物，必然能体会殿下的决心，和手段。”

一说起光德殿，指的当然就是那位素有贤名，党羽众多的世子。

只是世子木恒，前几年刚死在圈禁里了，停灵完了，丧都发了。

闵渊深夜来找蒋涵予，目的就是为了替木恬拉拢这位澄江卫的指挥使同知大人。

只是如果说是被关在春禧殿的七王子举事，王子恬年幼不知心性，没人与木恬共事过，不知道小儿能力如何，更何况之间还传出来王子恬身患疯病，恐怕没人肯与之共谋。

无论是闵渊，还是木恬，要想办事，都只能假借已经死了的大哥木恒之名。

蒋涵予微微皱眉，眼睛微不可查的动了两下，只是这一切在黑暗中几乎不能辨认，木恬能看到的，只有他表情十分夸张的惊讶。

“什么！光德殿殿下……你是说，世子恒殿下，他还活着！”

“正是。”

“此乃殿下与王妃娘娘亲笔手书，大人请看。”

闵渊掏出来一张写着字的素帛，借着烛光递给蒋涵予。木恬没见过这个，想知道上边到底些的是什么，也不动声色的伸长了脖子。

然而还没等木恬看清楚内容，脖子上的剑就重重往下一压，压的他感觉有一股冷气在后脊流窜。

闵渊在用剑告诉他，不该你看的不要看。

“嗯，不错，笔迹署名，确与殿下相似。”

“只是这上头没有印信，叫我如、”

“大人不忙，我怀中还有一物未献。大人看过此物，再来商议大事不迟。”

闵渊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精铁所铸的枪头。

上头起了六峰，又宽又厚，通体玄黑的枪头上用黄铜雕砸了繁复锐利的金色纹样，看着古拙，看久了却让人莫名的感觉到一股杀气。

这把枪头在镇南军中很有名，属于二王子恪，王子恪用它打下了不少战功，它也就跟着一起，被奉为神兵。

这把枪头上，沾满了斑斑血迹。

蒋涵予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看得出来，他这次是真的有几分惊讶了。

他用手摸着这把枪头，放在烛火下看了又看。

“二王子……”

“死了。”

闵渊开口道：“不知道，用这畜生的人头作保献上，够不够叫大人明白，我家殿下的一片，壮志决心。”

蒋涵予的眼睛瞪圆了。

二王子行事残忍狠毒，多犯禁忌，其实军中的大家都知道。只是他身上既有军功，又是已经成年的王子，在军中不乏一众亲信部将。

自打三年前王爷患了风疾，就很少亲自带兵了，想带兵也没办法，身体不允许了，很多时候都要依仗着自己几个儿子里仅有的猛将木恪，来阵前领兵。

因此他即便再怎么作威作福，残忍无道的人神共愤，也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

毕竟残忍些癖好，行径恶劣都只能算是私德问题，不影响他是极受王爷宠信的一员大将。

这样的一个人，在整个军中也是举足轻重，竟然就这么……死了？

“孽畜无道，人人得而诛之，今杀之，不过澄清玉宇而已。”

“天下倒悬，苍生苦贫，云南已经乱了太久，死了太多人了。若如此继续，恐怕早晚有一天，云南要不得不从大周，分而独立。”

说到分而独立四个字时，木恬看见蒋涵予的两只手指，不自觉的捏了一下。

他不希望独立，从汉人的朝廷里分出去，云南就彻底成为深山里的偏安之国，跟旁边的大国南麓又素来不和，那样的未来几乎一眼就能看得到头。

在这贫瘠的大山里，根本没有多少可供收税的耕地，吃空了以前朝廷拨的粮饷家底，难道最后要沦落的世世代代跟蛮人过上一样的日子吗。

“我朝自太祖收复云南，全玉珏之一缺，至今已有百年，难道大人忍心看着我汉家的江山山河分崩，让你我都成为千古之罪人吗？”

“而今朝中大势已定，储君复立，四海归心，只得云南形势倒乱，今有天命让殿下得活，就是要让殿下拨乱反正，使我云地不至分崩离析。”

“此殿下所图，乃云地，乃大周，更乃天下之大事。”

要人帮忙，首先就是告诉这个人，他帮你的理由。

你不仅是帮我的主子成为镇南王，你是帮云南回归朝廷，帮朝廷的银饷货物，再进云南。这在大义上可圈可点，在现实上，对你有利。

“若此大事能成，与四王子，五王子不同，殿下绝不会忘记大人于危难之时鼎力相助的从龙之功。”

这可是从龙之功哦。澄江卫指挥使同知这个职位，无论最后是四王子、五王子中的任何一个人上位了，都一定会把自己的心腹安排在上边。

镇南王已经老了，最近总是来来回回的生病，恐怕命不久矣。你是老王爷的心腹，就不可能是新王爷的心腹，一旦新王上位，你退位让贤的时候就到了。

那你呼风唤雨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除非你帮助我家殿下上位。

我家殿下能来找你，那他在军中大概没有啥心腹了，他的心腹不都叫你们几个带人杀光了嘛。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