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后一个疯兵扔下溪谷,木恬狠狠的喘了几口粗气,回手把自己手里的三眼铳也丢了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七十三个人,真要打起来,也是挺累啊。
感谢这群疯兵,拿别人的命不当命,自己的命也不当命。
换做普通部队,看着敌方大将骑马挥铳在人堆里杀来杀去,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脑浆迸裂骨断筋折,自己身边的战友死伤殆尽,剩下的人早该兵溃如水,哄散了逃命去了。
木恬打的时候就在留意,无论冲杀多猛,都始终没有离开路口附近,防止有人抢了驮马顺路逃亡。
同时木恬心里也在暗暗发愁,堵在路口只能防马,要是有人钻进草丛或是攀上岩壁,从犄角旮旯里跑,那木恬也没招。如若他们真的散开向四面八方跑去,木恬单枪匹马,很难抓得一个活口都不留。
可这群疯兵却没有一个逃跑的,生生咬着木恬,战斗到了最后一个人倒下。
行径是畜生,但作战,的确配得上一句悍不畏死。
木恬望了旁边拴在树下的马,和马上挂着的人头,又看了看板车后很明显穿着交领右衽,嘴里一口汉话的孩子。
可惜了,这样一群悍不畏死的猛兵,没有把力气留给南麓人,却把它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地上的脚印和马蹄太杂乱了,很明显是发生过一场大战,这在坠桥的意外现场是不应该出现的,木恬折了树枝一点点扫净。
木恬打人留着心,凡是大伤都是钝器伤,出血不多,时间又短,血还没来得及往地下渗的太深。木恬一点点把这些土都翻过来,把没有血的新土翻上来,沾了血的旧土翻下去。
新土湿,而润旧土干,颜色明显不一样,木恬就又推过来旁边已经干了的土遮盖一层。
想了想,又觉得一个脚印也没有更奇怪,于是自己来来回回踩了许多,弄成一队人沿小道经过的样子。
底下扔下去的人都没穿甲,过老破吊桥么,要减重很正常。所以留在悬崖上方的辎重‘粮草’,甲胄火器也都不用动,保持原样即可。
木恬手里的那个三眼铳不一样,它沾了不少血,又被打的实在有点变形了,木头杆子将折未折,全靠木恬的一股子内力撑着。
这样的三眼铳留在悬崖上就可疑了,所以被木恬也一起扔了下去。
火器击发了不少发,木恬挨打的时候就一边躲闪一边在心里数着呢,杀完人了绕着这块地找了好几圈,扒树木翻草丛,零零散散把打出去的铁丸基本都找了回来,放在丸袋里,跟甲胄之类的扔在了一块。
细节决定成败,这种事马虎不得。
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木恬准备把三个小的打包带走。三个小孩还挺聪明,知道前头打起来了,暂时没人搭理他们,自己躲在板车下边一声没吭。
卢真年纪不是最大的,却堵在了最外边把剩下两个小孩护在身后,被板车上流下来的红色盐水浇了一头也不在乎,只一个劲的啃自己手上的绳子。
奈何他太小了,牙软,啃了半天绳子还没啃开,木恬就把人都杀完了,蹲在板车旁边低头往里看。卢真一抬头,就和木恬那张溅的满脸是血的脸对了个正着。
小卢真立即把身后的两个孩子推的更靠里了一些,自己吓得都发抖了,也没有让开,就这么跟木恬四目相对。
另外两个已经被外边的场景吓傻了,根本连动都不会动了。
看着三个浑身是伤的小孩,木恬心里也不觉泛起了一阵酸疼。
“行了,已经没事了,都结束了。来吧,你们家在哪?我送你们回、”
“小心!”
木恬在人堆里冲杀,看着那样残暴的场面都能捂着嘴一直没出动静的卢真,此时却忽然大叫了一声。
木恬感到左肩到后背处一阵刺痛,这是危险的信号,来不及多想,木恬立刻滚身往右方让开,黑金长枪的枪头势如雷霆般砸下,一声巨响,把藏着三个小孩的板车砸了个稀烂。
板车下边飞溅出了一些红色的血肉。
【!】
木恬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榻成一堆的碎木头,又回头看向了来人。
是木恪!
木恪身上的锻钢扎甲凹下去一大块,甲片也碎了不少,但他人还活着!身上的扎甲替他挨住了乱石撞击,竟叫他跌落溪谷也饶回一条命去!
木恬在上边冲杀正酣,全没注意下头的动静,就在木恬杀完了人,收拾战场的功夫,木恪扒着崖边的苔石,带着沾湿了小百斤重的锻钢甲,居然就这么爬了上来!
一个横挥枪把木恬扫开,木恪一声长哨,骑了多年的战马早与主人心有灵犀,立刻飞奔而来。
马儿跑到木恪身边了便前腿稍曲方便木恪借力,看木恪抓实了马鞍又马上顶肩,给了一股子不小的惯力。
瘦死的马儿比人大,一匹膘肥体壮的战马,其力气绝对不容小觑。
一人一马配合默契,叫木恪披着重甲,飞驰之中,仍以一个极为夸张的姿势,直接翻上了马背,一个刺枪就朝着木恬的面门而来。
太快了!
有战马冲刺加持,木恪的刺枪几乎快如闪电。
沉渊剑根本没有出鞘的机会,木恬只能身子后仰的同时腰弓发出吃奶的力气,用双手上架,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往上顶开了枪尖。
木恬已经感觉到了下巴处的枪风擦着他刚有些泛青的胡茬而过,强烈的危机让他的整个下颚都本能的发疼。
只差一点,枪尖再往下一厘,他就死了。
木恪也不是好相与的,眼看着一枪扎空,战马冲刺又不能急停急转,立刻前后手交换,转枪一圈,背着身朝木恬所在的位置扫了一下。
只是这枪相比上一枪准头就差了许多,木恬也不是傻子,长了腿自己会逃跑的,不可能站在原地等着木恪来打,这一扫枪却是落了空。
为什么不转身呢?
要是不换前后手,而是拧腰转向扎木恬一个回马枪,用眼睛瞧着扎,木恬躲不躲得开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让木恬看出了些端倪。
木恪身上的锻钢扎甲,甲片碎的最多的地方木恪没用过,也不会做需要扭转整个腰身筋骨的大动作。
连锻钢甲片都被磕碰飞了的地方,底下人又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呢。这些地方想必已经受伤了,而且是重伤,从木恪连动都不敢动来看,骨头大概已经折了。
看来摔下溪谷,即便有锻钢甲保护,木恪也并不好受。
趁着这一枪落空,木恬迅速把沉渊剑出鞘,伺机往后头拴着的两匹驮马那去。
驮马就驮马,不是战马也有鞍,有马总比没马强。
木恪上马了就麻烦了,如果木恬没马,很难取胜。
木恪看出了木恬的意思,先木恬一步仗着自己的马好跑得快,冲到两匹驮马跟前一枪一个,把两匹马都扎了个透心凉。
【……他妈的。】
这下问题大了。
没有马,面对重甲长枪,木恬几乎失去了所有正面对抗的可能。
他只能靠着灵活身法不断躲闪游走,寄希望于这套湿漉漉的重甲,小百斤的重量能先于他内力耗尽而拖垮木恪的体力。
*来去又是几十回合,缠斗逐渐焦灼起来……
太阳已经完全偏西了,躲在山后边,只露出半个脸。
木恬手里没有长柄武器,又不敢用轻功跳起来,手里的沉渊剑只要不接近到枪锋之下,就完全打不到木恪,只能压低身子一边试图砍马蹄子,一边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躲。
地上有长枪,他到是也想去捡,关键木恪也不是傻子,看他看的死紧,一点空隙都没给留。他光是招架大枪势大力沉的攻击就已经竭尽了全力,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捡什么地上的枪。
另一边,木恪也快到了极限。
他对比木恬劣势的一点就在于,木恬只是累,内力用的多一些,但身上没有大伤。
而他在摔下溪谷时就摔出了内伤,跟木恬打着打着骑在马上就吐了好几大口血,吐得胸前的内领一片通红。
忍着骨折猛冲强干本来就是一鼓作气,一下没打中便是再而衰,三而竭。人摔下溪谷都应该动弹不得了,他强撑着一口气上来跟木恬斗了这几十回合,也是有了气短之相。
他□□的马儿也开始不住的喷粗气了。
这匹马先是被木恬带着在山里溜了一大圈,后又被木恬骑着冲阵,说是木恬在人堆里杀来杀去其实不准确,应该说是它扛着木恬在人堆跑了好几个七进七出。
途中又是长枪戳刺,又是三眼铳锤击,背后还有火器,样样都需要这马自己也留神躲着点。
饶是木恬内力深厚,在它背上冲杀了这一通尚且累的坐在地上不愿意动。连躲带撞从头跑到尾的马儿又怎么可能不累。
况且这不是木恬自己的马,骑完了这一次,这辈子木恬不会再骑它,当然也就没有这样的好心怜惜爱护。
木恬不是马主,马儿跟他不熟也不太想配合他指挥,群狼环伺间木恬没时间安抚它,每每走的不合木恬心意了,木恬就会毫不留情的生拉马缰,强扭马头。
在人堆里冲杀最需要速度,一旦速度慢下来被人围住了再想跑起来就困难了,是以马蹄一旦稍有放缓的趋势,木恬还会猛踹马肚,用脚尖去踢马肋。
这样不顾马儿死活的骑法十分伤马,马唇被勒的开裂,它跑的太急太快,右前掌的蹄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踢飞到哪去了。
跑了这么长时间,按理来说普通武将打完了要接着打下一场也得换马了,结果它主人又从溪谷里爬上来,骑着它跟木恬开干,一点休息时间也没留。
木恬就看着这匹马嘴边拉的老长的白沫子逐渐变成红沫子,眼珠子也逐渐凸了出来。
这匹马的肺已经炸了。
它绝对救不活了,无论是人还是马,肺炸了就绝对救不活了。
木恬在等这匹马活活累死。
只要累死这匹马,穿重甲的跑不过穿布衣的,木恬快而木恪慢,这种速度上的优势就能给木恬带来很多机会。
至少他就有能力制造空隙去捡地上的长枪了。
然而这匹马就像知道自己的主人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一样,明明后蹄已经开始打晃悠了,背上还驮着连人带甲少说也有将近三百斤的木恪,却就是死活不愿意倒下,时不时偏过头来看着木恬。
马的眼在两侧,只有偏过头,才能把正前方的景物看的更清楚。
恍惚间,木恬竟然被一匹马的眼神震慑住了。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木恬忽然明白了,这匹马,它也在苦苦等待。
等待自己的下一次冲锋,背上主人的长枪,能够击杀木恬。
在木恬倒下之前,它绝不会倒下。
这是一匹战马……不、一个战士。
悍不畏死,当以礼敬。
一匹马尚且有此决意,眼下双方的体力也都已经有了耗竭之相,木恬决定不再闪躲,放手一搏。
木恪拉缰,再一次骑马冲来,提枪蓄势,瞄准木恬的躯干就是石破天惊的一枪。
面对这样的枪势,木恬却没有闪躲,只是闭上双眼放空了心神。一呼、一吸,再睁眼,世界开始变得缓慢。
提起沉渊剑,双手持剑,横置于胸前,双脚跨步扎马,木恬稳稳的站在了地上。
黑金长□□来,而沉渊剑只是举重若轻的一挥。
老僧扣门。
今年才算刚掌握了的单刀进枪术,能用在实战里的,木恬会且只会这一招。
这一剑看似很慢,持剑方式也是险之又险,无法退守,一旦失手则非死即伤。
木恪也看见了,明明白白的看见了,但他就是躲不开。长枪都是后手发力,在刺出去的那一瞬力就已经定型,前手没有再左右变动的余地,他只能看着自己的枪尖都贴到了木恬胸口,却被木恬手中那把锋利的宝剑一剑斩断。
木恪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为惊诧的看着自己手上长枪那又厚又重的精铁枪头打着旋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木恬也用轻功发力,最后赌了一把。
他身上没有甲,只穿了布衣,即便没有枪头,在半空中挨一下扎也不是闹着玩的。他敢轻功跃起,赌的是木恪没见过单刀进枪术,会愣一下神,或者选择转枪防守。
面对一剑斩断自己长枪并跳起来砍自己的对手,又有多少人敢不去挡这一剑呢。
不挡,选择进攻,如果攻击没打中,或者打中了没阻止剑势,那就是死。
没人不怕死,面对突面而来的危险,猴子都知道抬手挡住——这是本能。
但只要你足够有理智,或足够有经验,你就会知道,挥舞沉重的长武器回转防守,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已经起势的轻剑快的。
武器的重量注定了它在威力上有多少优势,在速度上就有多少劣势。
即便力大如闵渊,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也必须使用轻刀轻剑。
剑要劈到脸上了,此时回转防守已是无用之功。
你应该对抗自己的本能,违逆你趋利避害的天性,无视眼前的危险而只盯着对手的要害,用尽全力去攻击。
木恪会迅速反应,提枪扎中木恬吗?
只要不被扎中,这一下蓄满了内力的斩击就会取下他的人头。
这是木恬最后仅剩的内力了。
如果被扎中了,本就无马无甲劣势巨大的木恬将陷入重伤,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这是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胆量博弈。
木恬连生死都来不及想了,只有专注于眼前的斩击。
然后将一切的胜负,都交给天意。
狭路相逢,勇者胜。
*飒——
——
——
剑光如银河,斜断长天幕。
这一局,是木恬赢了。
木恪人头飞起,鲜血从碗口大的创面喷出一尺多高,整个身子软软的摔下了马,钢甲磕地,发出来一声带着金铁声的闷响。
他的马也终于撑不住了,前蹄跪地,躺下来蹬了两下腿,长鸣了一声,吐了两口血沫子,终于也断了气。
这一局,是木恬赢了。
……
……
……
……吗?
木恬回身看了一圈。
板车塌了,车轴被完全拍断,整个车身贴地,下边不可能还有活物。
卢真,还有两个孩子,恐怕已经……不在了。
木恪被在崖上斩首,鲜血洒落了一地。他死于刺杀这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王子恬也完了。
木恬输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偷袭,砍桥,卑鄙小人!!!!”
“我不甘心——!!!!”
地上的人头忽然开始说话,一边大叫着,一边飞上了半空。
“我不甘心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怨毒的阴风卷起砂石,呼啸着翻涌起来遮天蔽日,原本还有些泛红的天边彻底陷入了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中,只见一朵朵青色的鬼火飘荡,聚集在了木恪无头的尸身旁边。
点点萤火,成片聚集起来竟也发出不亚于日头的耀眼白光,木恬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被这强光一闪,失明了一瞬,再恢复视界,还不等木恬从激战过后的疲劳中缓一口气,他就又蹲回了板车旁。
小小的卢真,自己吓得都发抖了,也没有让开,就这么跟木恬四目相对。
还没完,这一切都还没完。
……
木恬来不及多想,飞速起身,跑到一边,试图避免接下来的战斗牵连到三个孩子。与此同时,看着木恬在人堆里冲杀的场面都能捂着嘴一直没出动静的卢真,此时却忽然大叫了一声。
“小心——!”
骑在马上的木恪,裹挟着震震阴风,冲过来刺了他一枪。
“卑鄙小人!来与我堂堂正正的,战上一场!!!!”
木恪身上的扎甲完全复原了,没有破损的痕迹,脸上的擦伤也没了,浑像根本没摔下过溪谷似的。骑着的那匹悍不畏死的战马,嘴角也没有白色的沫子,这说明这匹马还不累,还远远不到要炸肺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