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渊一边循循善诱,一边手里的剑也没有放下。
“…………,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请壮士去回禀殿下,就说……就说某,还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大人。”
闵渊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木恬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在木恬的记忆里,闵渊说话应该声调更高些,句尾要往上扬。
总之应该微妙的更亲切一点点。
这样冷酷的腔调,却不知为何,震得木恬的胸腔也跟着一起发颤,心一下子跳的厉害。
“大人,我家殿下与娘娘信赖大人忠志,已于布帛之上将大事合盘托出,命我交予大人。大人既已看过了……在下恐怕,现在已没有多余的时间能给大人慢慢考虑。”
是啊,密谋夺嫡这事,你知道了,要不你帮忙,要不你就得死。
这事都叫你知道了你还敢犹犹豫豫,你当闵渊手里的剑是摆设啊。
蒋涵予这才如梦初醒,目光从手上的枪头上移到架在木恬……架在自己的丫鬟素素脖子上的长剑上。
这可是一把好剑啊,光看着剑形,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的那种好剑。
剑身开刻了两道深深的血槽,在告诉所有看见此剑出鞘的人:这可不是一把君子之剑。
面对就在自己身侧的这样一把剑,聪明人大都会变得很识时务。
“殿下身在囹圄,仍能心怀天下,不忘家国,仁德之至,蒋某感动,不知所言。愿追随殿下,共商大事!”
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人明智。那就请大人立刻修书一封,在下也好带回去,向殿下和娘娘交代。”
闵渊居然连纸笔都带了,一舔笔尖,把纸笔摁到了烛光之下,彻底断绝了蒋涵予借口寝室之中没有纸笔而离开寝室求救的可能性。
蒋涵予一边抬头偷瞄闵渊的眼神,一边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溜,闵渊在一边仔细盯着,看了一半,轻轻咳嗽两下,蒋涵予忙又把前边的划了一大片,改写了一些。
闵渊的剑还架在木恬脖子上,不许他近前来看,木恬不知道蒋涵予都写了什么。
但木恬知道,闵渊刚才诈了他一下,这个蒋涵予果然被诈出东西来了。
这封信是一个把柄,两方人马密谋夺嫡,互相之间都要留下一些可以作为把柄的,有署名印信的书信物品之类。
这样一旦事发,所有人都在一条船上,没有人可以幸免。只有死的时候大家都得死,所有人才会为了大家都能活着而拼尽全力。
蒋涵予可能在这样的一封信上用了春秋笔法,写了一些迷糊话,让这封信就算有一天被暴露出来了,读起来也说不好他是支持还是反对。
这样,即便所谓的‘木恒’最后还是被王爷揪出来了,他最多也就是个知情不报,也是罪,但总比同党同某要好。
他在赌盯着他写信的闵渊不识字。王府里很多大人物身边用来干脏活的武人都不识字。
而他赌对了,闵渊真的不识字。
但闵渊很聪明。
蒋涵予把信写好,闵渊怕他不老实,又诈了他两次,直到最后诈的他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了,闵渊才叫他写上了大名,咬破手指,盖上了一个清清楚楚的手印。
手印这东西,比印信还好用。印信你可以说丢了,信上边的印不是自己盖的,但没人能弄丢自己的手指头。
得到要拿的东西了,闵渊把黑金长枪的枪头留在了蒋涵予这,转身退出了他的寝室。
只是临走时问了一声:“大人。这把枪,枪头在您这,您觉得枪身应该在哪?”
“壮士,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大人在家里好好找找吧,这样要紧的东西,还是要,紧紧的收起来为好。”
“在下怕路程遥远,来不及赶回殿下处复命,明日一早,便会有人来大人家中,找这东西也说不准。”
闵渊用这一句话就把他最后的路也给堵死了。
如果闵渊走后他派人去追堵,想要把信劫回来。光德殿的那位看不到信,就会派人举报他刺杀了木恪。
木恪死了,他的枪不在死了的地方,在你蒋涵予的家里,木应年生性多疑,你蒋涵予那就是黄泥落□□,不是屎也是屎了。
干的漂亮!
木恬在心里默默鼓掌。
行事缜密,滴水不露,无论蒋涵予本人意下如何,在被闵渊摸到房门口的那一刻他就避无可避的被拉上了木恬的贼船。
他在军中的第一个助力,就这么到手了。
“对了,大人,你家厨房在哪?”
“啊?”
“厨房。”
“呃,前院东南角。”
“谢了。”
闵渊的身影在房顶几番腾跃,往前院东南角钻了一下,后又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呢?
木恬合上了房门,思考素素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他总该做点什么,要不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来什么头绪,就被蒋涵予薅住头发一把扔在床上 ,用被子捂住了口鼻,武人的本能反应让木恬内力暴起,差点就要一拳挥击出去。
“素素啊,素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今生早早去,来生早早来,做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去,莫再跟王侯将相沾上边了。”
……
对啊。
素素应该去死。
她听到不该听到的事了。
闵渊没杀她,这是个漏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对蒋涵予的威逼利诱,套在一个孑然一身的丫鬟身上还真就不一定还好使。
天衣怎么能有缝?
木恬决定为闵渊补上这最后一道缝。
木恬不再挣扎。
只是你妈的这蒋涵予好歹也还算是个武人,听说年轻时也是能骑西北烈马,开一石硬弓的人物,怎么捂个丫头捂半天都捂不死,捂一下,松一下,憋的木恬一股恼火。
捂着捂着,木恬还听到蒋涵予的吸气声里有鼻涕的动静。
……
【不是大哥你到底下不下手?你要不舍得就好好劝劝,把人看严实了锁在后宅里叫她别有机会告密。】
【你都动手了能不能就干脆点?】
【当断不断,松一下紧一下的,这不纯上刑折磨人呢吗!】
【妇人之仁。】
木恬又忍了快一炷香,看这人捂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捂了半天,连捂晕过去都没有,彻底忍不住了,运内力震断了自己的心脉。
木恬觉得这么做没问题。
他没有任何理由的相信,如果他做错了,还会有一个绛红色衣裳的人影,把他从死中拉回来。
就是有点疼,真有点疼。
他没震断过心脉,不知道这么疼。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告诉他震断心脉自裁,是一种没有痛苦的死法。
现在他知道了,这是纯粹的谎话。这玩意比被三眼铳崩了还疼!
木恬在被子底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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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春禧殿了。
但是这个春禧殿到处破败不堪,满是锈迹虫蛀,显然不是庆安年间的春禧殿。
他还是没有回到现世。看来这事还没完。
先是木恪,然后蒋涵予,闵渊进到蒋涵予家时蒋涵予很明显还不知道木恪已经死了,也就是说这两段往事应该在同一天之内发生。
下午木恪死了,晚上闵渊就到了蒋涵予处,速度之快,快的还没人来得及发现木恪的尸体,并报回昆明城中。
闵渊拿到密信,还要快速出城,送到城外悲母庵,交给李妃保管。
他得留在木恬身边,不能消失太久,况且城中人多眼杂,许多事还是要靠不在城中的李妃来左右联络。
只有她才是木恒的母妃,只有她认识木恒的所有旧部,就凭现在的木恬,还不配打着世子木恒的这杆金字大旗到处招摇。
木恬揉揉眼睛,抬头望了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又跑到耳房去,看了看盛米的麻袋,空空如也,连一点米糠也没剩下。
闵渊给他煮米,需要掰着柴火计算天数,只能保证他基本每天都能有一些吃的,就像灾年的佃户,存不下什么余粮。
米也是好东西,木恬少吃一点,管事处的人就能多拿一些,保证他饿不死就行了,多了的,一粒也没有。
米吃完了,木恬就要开始挨饿了,但米吃完了,也就意味着算算日子,下一次送生米劈柴的人就要来了。
悲母庵在北山山顶,北山离昆明城说远不远,说近,也有小二十里的路程。进了山中,要到山顶上去,还少不得要走一大段山路。山坡陡峭,难上更难下,稍不留神就会滑落山坡。
所以木恬才会选择这样一座山,来处理掉慕容毓。
一晚上的时间,够闵渊跑一个来回吗?
希望送米的人别来的太快,多留点时间给闵渊。
黑夜赶山路危险,高手也难保不会马失前蹄,上山容易下山难……至少下山的时候,让他慢一点吧。
木恬开始坐在台阶上,手托着下巴,干巴巴的等着。
晨风吹拂,有些凉爽,有些孤独。
等的朝阳给残破的瓦片镀上一层金光,鸟儿开始叫,两只鸟儿开始为了柳树上的一个小小的枝丫大打出手,从树上打到树下,打了一地鸟毛。
然后体型大一些的打赢了,张开翅膀围着败者十分嚣张的蹦来蹦去,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它们为了一个枝丫开打,打赢的那个却根本没有停在本该是他战利品的枝丫上。
打赢了这件事让这只小小的鸟儿完全得意的忘乎所以,它不大的脑仁里恐怕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为什么开打的了。
然后太阳逐渐从东方向天空的正中移动,两只鸟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飞走了,木恬听到板车的声音从春福殿的方向而来,越走越近。
来了,送米的人来了。
天已经大亮,天亮了,夜行衣就变得非但藏不住人,还在青石墙的映衬下特变显眼。
木恬一边希望闵渊能有时间走慢点,真的天都大亮了人还没回来,木恬又开始控制不住的紧张。
大白天的,他该怎么绕开禁庭卫,跑回王府?
想着想着,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板车木轮的嘎吱声,木恬脑子里竟然蹦出了一个荒唐的疑问。
闵渊还会回来吗?
【?】
闵渊最后回来了,木恬知道的,闵渊从来没迟到过。事到如今,他怎么还会这样想?
但这股子疑虑和不安竟然在木恬的脑海中越来越强烈。
如果他现在走了呢?他可以走的,没人拦得住他。
凭他的武功,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去,都不会缺一席立足之地。
他走了,从此之后的的一切坏事,一切无情的背叛,冷漠的折磨,就都与他无关了。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还会回来吗?
送米的人就要到春禧殿了,如果他们发现闵渊没了,王子恬就麻烦了。
这股子紧张不安随着板车的声音在春禧殿门口停下而攀升到了极致,在他狠狠的拍了自己的脑袋几下无果后,木恬猛的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他在紧张,是他灵魂深处,那个今年才十五岁的王子恬,在紧张。
这是闵渊来到他身边后第一次离开他这么久,几个孤枕难眠的晚上,让王子恬忽然意识到了。
闵渊其实可以走。
不需要征得他的同意的那种。
外头的人在开锁了,春禧殿门上挂着三道大锁,要是本来分给三个人拿着,本意是为了防止一个人拿着钥匙就偷偷把里头圈着的人给放出去了。凡是圈禁的,大概都是这一套规矩。
然而春禧殿这边由于木恬已经彻底疯了,老爱毫无征兆的出手伤人,满地撒泼。看管他的人嫌他晦气,只把活都推给一个人干,因此三把钥匙都挂在同一个人的腰上,每次来的人不固定,全看谁运气不好或打赌输了。
现在外头的人已经在捅第一道锁了。
木恬回头,看见闵渊带着一身伤,从正殿北头的墙上,急匆匆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