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很破,桥索也并不粗,只要木恬走在最后,趁他们全都上桥后斩断桥索,这里就会发生一场遗憾的意外。
在镇南军里,行军途中的意外死亡也算战死,会给发抚恤。这是老规矩了。
二王子木恪在带队行军途中经过吊桥,恰好压断了桥索,全队都掉进了溪谷之中,无人生还。不幸,但天意如此也非人力所能违抗。
而他只要借口板车太重,不便上桥,说服木恪把板车留下,那么就连拴在板车后边的三个小的,也能得救。
会这么顺利吗?
“嗯……你确定,要过这个桥吗?”
摇摇晃晃的破桥一看就会唤醒人对危险的本能排斥,木恪又起了狐疑,驻马桥前,抬手示意后边的人停下。
“禀将军,要去对面的山头,这个桥,就是最近的路了。绕路山下取道山谷或也可行,只是路途遥远,恐怕今日之内不能抵达。”
木恬不知道绕路行不行要绕多远的路,他今天是头一次来这个山头,跟这队里的人一样对地形都是两眼一抹黑。他只是开始面不改色的信口胡诌而已。
不到百人的小队,却有二王子木恪亲自带着,还配了不少火器,一群人被一个不是军中的人引着,漫无目的的在山里游荡。想都知道他们不可能是正经出来执行军令的。
他们应该只是暂时离营出来打‘野食’了而已,无论找的什么借口,在非战时夜不归营都很难解释。
这伙疯兵刚才只支了个小锅熬了一些肉汤,匆匆吃完,便立即动身了,看样子是八成木恪也觉得时间紧张。
木恬不知道这个年头的镇南军军法有没有他治下的那么严,木恬只能赌,赌他们应该想在今日之内赶快打完野食赶快回去。
而木恪的反应让木恬知道,他赌对了。
木恪犹豫了一下,便说:
“好吧,这桥看起来不太结实,后边拉着车的,留四个人看车,辎重都留下,不要上桥了,其余的人,随我上。”
他竟然主动开口,把板车留在了桥下。
木恬看了一眼三个小的,三人都光着腚,腿上有血走路不太方便,被拖着走了一个时辰已经有些半死不活了,蔫蔫的趴在地上。
看木恬盯着板车后边的三个小的,有几个疯兵像是以为木恬要抢他们的,恶狠狠的挡住了木恬的视线,用威胁的眼神看着木恬。
……
【是的,我确实要抢你们的。】
木恪随即指挥道:“我在前头开道,常三、樊林,领人殿后。小兄弟,你走中间吧。”
完事果然不懂都尽如木恬想的那般顺利。
木恪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他是同类,但也劲劲是个同类而已,跟木恪并不算太熟悉。如此危路,木恪怕他走在前后会斩断吊桥,遂把他安排在了小一百人的最中间。
而且这吊桥窄小,一百人不可能同时都在桥上,分批上桥,他在中间的一批,等他接触到桥索了,恐怕第一批的木恪已经到了对岸。
怎么办。
过了这个吊桥,就是山头,进了山,看不见山巅上的绛红色,木恬就不知道应该往哪走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带着木恪一行人找什么东西。
要动手的话只能是在这个桥这。
三个小的也撑不住了,最大的那个伤的最重,走到后半几乎已经是在被拖着前行,浑身都是擦伤。
这孩子的下半身光着,上半身却穿了个短褂,衣服洗的发白,虽然打满了补丁,但大小改的正合适。衣袖不长却能盖住手肘,好歹叫他手肘有个聊胜于无保护。
一个肯给自己每天都在长大的孩子把衣服改的刚好合身的母亲。如果看到自己的孩子这幅凄惨的模样,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呢。
“将军,此桥甚危,不堪重负,甲胄火器太过沉重,携之则只能数人同行,我等此去图快,何必携带?手持火器过桥,则只能单手抓握桥索,桥面湿滑,受重压又易左□□倒,失足滑落,岂不节外生枝。”
木恪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是说,要我的人卸下火器甲胄?”
看木恪表情变了,周围的疯兵便也隐隐围上来,紧盯着木恬,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这有何不妥?将军武功盖世,神勇无匹,身边又有众位弟兄拱卫,人多势众。此去对岸山中,一无敌军二无虎豹,连我这武功稀疏的泛泛之辈都敢布衣轻剑,况将军与众位弟兄乎?”
木恬并未慌张,只是跟个完全看不懂周边人动作的二傻子一样,拿话把木恪架了起来。
木恬也没说假话,他确实全身上下只有沉渊剑一块铁。
你武功比我好,人又那么多,我都不怕,你卸个甲畏畏缩缩的干什么?
你怂了?
对任何武人说‘你怂了?’,都是对其自尊心的极大挑衅。
木恬趁势又说道:“日头已经西斜,过了吊桥,还有一大段山路。戴甲赶路本就不便,轻装上阵,岂不更快?”
真正的行军,也没有穿甲赶路的。除非危机四伏随时有遭遇战,不然在山中行军,都是后头车马拉着甲械辎重,前头步兵轻装前行,到了战场附近,再把装备配发下去,叫手下的兵都武装上。
士兵的体力都是拿足量的好粮食堆出来的,十分昂贵,要留着预备战场冲锋,没有多余的体力能消耗在扛着几十斤的甲胄赶路上。
像木恪手下的这一百亲兵,他们的体力是拿比粮食贵的多的玩意喂出来的,更加不该浪费了。
木恪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觉得也有道理,便叫手下人都卸了铜片布甲,只留一层锁子棉甲在身上,又放下长枪火铳,只把最外层的革带取下,捆在腰间,挂上腰刀□□,小骨朵锤一类的,权作武装。
扒下了一层最重的,木恪手下这一群疯兵的装备,也比镇南军里大多数的兵要好上不少。
天平开始向木恬这一边倾斜了,现在所有人的火器都已经离手,火药也跟火器放在一起,要从地上捡起来填装,所花时间可不止原来的一倍。
而没有了外甲,在木恬的内力和沉渊剑的加持下,这些人穿了棉甲跟没穿都没有太大区别。
木恬就在这一刻,已经有了左右局势的一搏之力。
而这群人中,只有木恪是个例外,他一层甲都没有卸。
谨慎。
胆小鬼。
木恬在心里暗暗吐了一口唾沫。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正如他所料。
木恬从春禧殿出来,一眨眼就已经坐在了汤锅前,在此之前‘他’是怎么跟木恪说上话的,有什么交涉,答应木恪要带他去找什么东西,木恬都一概不知。
但是那锅汤是珍惜的好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木恪跟他称兄道弟,亲自问他汤好不好喝,他又与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木碗或头盔喝汤,而他有自己的一个专门的骨碗。
这个骨碗……这世上没有三头六臂的活物,能做骨碗的骨头,大概也只有一片,它就跟祭祀三牲里最好的一块牛肉一样,分给谁,具有强烈的特殊含义。
木恪在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同类的情况下就把碗递给了他,这份拉拢赏识到底是基于什么呢……木恬猜,木恪之前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识过‘他’的武功了。
只要见过‘他’的武功,就连疯人也会心生欢喜。
没人不希望这样的武功能为自己所用。
既然知道‘他’武功不俗,像木恪这样多疑又谨慎的性格,不可能放心把他和火器甲胄留在一起,把自己的背后交给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
木恪果然要求木恬和自己一起,第一批过桥。
过桥的人分了四队,每队二十人差不多,剩下的人是负责看管辎重的,拉着板车让开了桥边。木恬的前边是木恪,后边是两个看起来稍胖些的壮汉,他被夹在中间,随着列队不急不缓的行至了吊桥正当中。
得手了。
【胆小鬼,你一定没想到,我自己在桥上,也敢砍吊桥吧?】
木恬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猛的拔出沉渊,把左右两根大桥索连着腐朽的桥板一起,干净利落的一剑斩断!
“你干什、啊——!!!”
内力是个好东西,而他有很多,感谢沉渊剑,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让他的内力最大限的变作了锋利的斩击。
桥是木恬自己砍的,木恬早就有准备,在桥断了的那一刹就紧紧抓住一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桥索,整个人挂在了桥上。
木恬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眼中的世界也在变慢。他本能抬头,就看见原本走在他身后的一大溜人此时都变成了从天而降的肉包袱,在徒劳的挣动撕扯后,嚎叫着一个接着一个,砸在了木恬头上。
于是他又低头眯眼,在失重之中努力保证能让肩颈耸起来,好让他不至于被落下来的人砸折了脖颈,也不会被砸的失衡摔落。
木恬尽量控制自己缩成一团,以应对接下来的撞击。
横跨整个山谷的大吊桥从中间断裂,整个桥就变成了两条失控的甩鞭,此时抓在鞭尾的木恬就像就像一块肉做的鞭坠,巨大的惯力拖着木恬飞速撞向山谷崖壁上锋利的乱石。
他会狠狠的在这些乱石上拍一下。
要抓紧,绝对不能松手,无论多疼都不能松手。
松手了就全完了。
他得回去,他得活着回去。
沉渊剑还在他手里呢!如果他的尸体被人在桥下溪谷里捡到了,王子恬就完了!
眼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缓慢,木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乱石一点点接近,青灰色的崖壁一点点填满了他的整个视界。
得挺住啊。
好可怕。
在这砍吊桥好像有些鲁莽了。
这一下子就算不死也是重伤。
会骨折的。
会很疼,非常非常疼。
木恬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
……
……
……
*砰
半截吊桥和他同时拍在了岩石上,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他只是震了一下,震的桥索差点脱手而已。
木恬睁开眼,眼中只有一片绛红色。
那个数次把他拉回汤锅前的,身穿绛红色衣服的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把他护在了怀中,用自己的身体当做靠垫,背对乱石狠狠的撞在了上头。
而本应该撞在乱石上的木恬则只是撞在了人身上而已。
这伤筋动骨的一下,这个人替木恬抗了……
这人头上顶着一块赭红色的布,木恬被他抱在胸前,布把木恬的脑袋也罩在里边,隔绝了外边的光线。
已经西斜的阳光照进布里就只剩下红色的微光,让木恬只能勉强看见抱着他的人的鼻子和嘴巴,却看不清他的容颜。
木恬又低头仔细辨认,原来这人的衣服上用孔雀羽线绣了许多鳞片,排成一条,像是一只如蛇蟒之类的动物。
又一眨眼,穿绛红色衣裳的人影消失不见,木恬挂在崖壁的桥索上,刚才的一切,都好像是他的幻觉。
他身上没有骨折。
头上传来叫喊声。发觉吊桥断裂的疯兵趴在崖上,已经看见了挂在上边的木恬,正在从上往下扔石头,试图把他砸落下去。
木恬回过神来,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沉渊剑还剑回鞘,一边腾挪闪身避过从天而降的乱石雨,一边手脚并用的往上玩了命的疯爬。
他运气很好,实力也不差,没有受伤的手脚倒腾的极快,轻功一使,如云豹一样的躯干大张大合,蹬了三步就要到崖壁顶端。
木恬太快了,快的头上的疯兵还没来得及用腰刀砍断剩下的桥索。
他们没有木恬这样的内力,能够坠着一个大桥在山谷中屹立数十年的桥索之坚实,也不是一般人两三下就能砍得断的。
然后就在木恬离崖顶仅剩十步距离,仅差最后一蹬的时候,木恬抬头,看见了三个黑洞洞的铳口。
预备着留下来看管辎重的十几个人,他们没有卸甲,有几个人的火药和三眼铳也都还在身上。
装填最快的一个已经在这电光火石的几下子间装好了火药,并且引燃了!
如此近的距离,轻功又已经发力,木恬的手脚只是虚搭在桥板上,靠着惯力往上飞蹬,现在要躲闪,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借力了。
来不及了。
不该砍桥索的,确实鲁莽了。
木恬闭眼偏头,已经准备好回到汤锅前。
*砰,砰,砰。
三声连珠巨响,震的木恬耳膜发胀。
但却不疼?也没有被崩飞下坠的感觉……
木恬再睁眼,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绛红色的身影,从自己肩膀上飞去。
三眼铳的铳口还在冒烟,弹丸的确击发了。是必死的关头,这个人又出来,替木挨了一下子。
【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次借力,木恬抓着刚击发过的三眼铳,把拿着三眼铳的疯兵扔下悬崖的同时,飞身蹬上了平地。
木恪和身边的亲兵们,都不幸摔死在溪谷里了,摔死的人身上当然不能有利器切割伤,但滚落溪谷,乱石锋利,身上有一些擦碰骨折的痕迹很正常,对吧。
木恬三步并作两步抢来了木恪的那匹马,骑上马背端起了手里的三眼铳。
铁质的铳头既有棱角又十分有分量,长长的木杆连接,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在镇南军里,三眼铳与其说是火器,不如说它是个能击发弹丸的钝器。
骑兵们都挺喜欢用这样的钝器的。
骑在马上速度就快了,三眼铳这玩意威力大是大,但没有准头。在没有人能围住他制造机会抵近射击的的情况下,手持三眼铳的疯兵对木恬这样的马战高手几乎没有威胁。
面对一群几乎无甲且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拿起长柄武器的步兵,木恬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爽快的笑。
一对七十,优势在我。
逃命吧畜生们,屠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