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了两次,木恬不得不无可奈何的承认,他好像被困在这了。
这伙疯兵确实久历沙场,装填火铳快的吓人,放的火药量也完全不考虑自己手里铁质奇差的火铳会不会炸膛。
分坐在锅边的小百来个人,手里拿着火器的就有三十来个,且都不太在乎同伴死活,装填好了的三眼铳朝着人堆就崩,崩到自己人了也会兴奋的尖笑。
有一个炸膛了的被崩没了半张脸,反而笑得最大声。
那笑声听的人打脊髓里瘆得慌,就好像在这的所有人,都在享受这一血肉飞溅的过程。
木恬坐在锅边,手里端着骨碗,陷入了沉思。试了两次,他发现他只要不把里头的东西喝下去,无论是把汤倒了还是拿着碗发呆,最终都会引来这群疯兵的围攻。
这碗汤,是个入伙考验。
只有面露饥渴的把这碗汤喝下去,你才算是一同堕落的‘自己人’。
一群疯人之间,没有信任,没有患难之情,恐怕也没有什么忠孝家国之信念,甚至连对生死的紧张感都没了,就连木恬看了都觉得可悲的空洞。要把这样一群疯人栓在一起,就只能把人灵魂中最深处的东西打破,然后让所有人都成为‘共犯’。
你犯下了禁忌之罪,我也犯下了禁忌之罪,周遭的目光看待我们越是恶心,我就越能确认,你是我在这孤独人世间为数不多的同类。
木恪,他的二哥。木恬对这位常年在军中,几乎不怎么回府露面的二哥印象一直不算坏——武人家中骁勇善战的人,总是受家中小弟弟的尊敬的。
闵渊回来说木恪死了,木恬还沉默了许久。
从前这位二哥每有什么军功了,又斩获了蛮首多少颗,他的生母金夫人都要到鸾仪殿来走一圈,细细数着,并给李妃一些似有若无的脸色。她也会拉起小小的木恬,必也得从木恬口中获得一句‘二哥威武’,‘人中豪杰’,才肯罢休。
木恬当时太小了,不知道什么是嫉妒,只是看着金夫人对自己儿子的军功战绩如数家珍,感到胸口酸酸的,有一股没由来的生气。
但没人搭理他,这股子气也很快就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木恬端着汤碗,用余光仔细打量每一个人手里的武器和坐位。
要是有一副扎甲就好了。只要有一副外套了铁甲板的重扎甲,不,不要铁板也行,只要有一副普通的铁扎甲,情况就能有所缓和。否则以肉身空手硬怼火器,还是在十五步以内,木恬的速度做不到在火药装填完之前把所有端着三眼铳的人都杀光。
更何况后头还蹲着一个一直盯着他,准备随时上马扎他一冷枪的木恪呢。
正面硬战不是办法 。
木恬也尝试过直接逃跑,可是他没有马。跑远了三眼铳就不是问题了,但背身逃跑相当于在骑兵面前完全放弃抵抗,他的二哥枪法不错,身旁的也是一匹好马,把后心暴露在这样的人枪下,让木恬又被那绛红色的人影拉回到锅边接了一回汤。
这样下去岂不就得一辈子蹲在这个锅边了?
那可不行,他得回春禧殿,春禧殿里还有人在等着他……嗯,被他拴在树下呢。
木恬的目光转向了右后方,那里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是这伙疯兵预备好了的‘粮草’。
把腌不透的皮剥掉,开膛破肚把里头的东西都掏干净,去头去蹄分切好,撒上厚厚的粗盐防腐,再用干麻草杆子包起来隔绝阳光。在云南的大山里,无论是汉人还是蛮人,大概都这么处理猪肉。
处置得当的话可以放很长时间。
头被分开保存,穿在一起集中挂在两匹马背上,没做什么防腐的处置,看起来不像是军粮。
大概在军中功曹那,这些头还另有妙用。
板车上的麻草包堆起来有半人多高,板车后头还拴着三个小的,看起来最大的有七八岁,最小的一个四五岁差不多。
七八岁的那个已经懂事了,光着腚趴在麻草包上,满腿上红的白的糊了一片,哭的嗓子哑了哭不动了,只是有气无力的管麻草包叫妈妈。
用的汉话。
禽兽……禽兽!
木恬气的胸口发闷,鼓的耳膜生疼,两股战战,一股冲天的怒意涌上心头,顿生了带着三个小的拼死一搏的想法。然而只是想了一下,木恬便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充满了任侠之气的念头。
他不是披甲骑马的银枪将,长坂坡上也没人拿三眼铳。他自身尚且受困于此,何谈什么吊民伐罪呢。
而且带他们走了又有什么用呢,这里早就不是人间了。
……
……
……
不行,他忍不了!
木恬再次暴起,决定擒贼先擒王。木恪是这伙人的领头将,木恪死了,搞不好这伙疯兵也会四散而去。
拔出背上的剑猛然一跃,不管身边的疯兵,直直朝木恪冲去,抓着他还没来得及上马的间隙,一剑迎着面门劈上,木恪闪躲不及,被削掉了小半边脸和一只耳朵。
剑光顺势而下,直劈肩锁,这一击很漂亮,干净迅捷,没有多余的动作。剑切入皮肉让血流如注,看似一击已然得手,然而很快木恬就发现大事不妙。
卡住了!
木恪穿的是扎甲,锻打钢片做成的扎甲,又厚又结实,跟在内层只镶着一层精薄的铜片的布甲可不是一回事。木恬手里的轻剑刚砍穿肩甲劈断锁骨,就卡在了上头!
木恪也是战场上的一把好手,当然不可能坐着不动等木恬拔刀,木恬往外猛抽剑柄,他就也跟着俯身往外泄力,这一下子木恬没拔出来,木恪的腰刀趁机出鞘,大吼一声势如破竹,连砍了三刀,生生把木恬逼退了下去。
周围的疯兵围了上来,十五步开外所有手里有火铳的人,不管是三眼铳还是鸟铳都开始填装火药,一番血战后,木恬又坐回了锅边。
木恬无奈了搓了搓脸。
短打长,想骂娘。剑是好剑,但让他拿着这个跟长枪三眼铳去干,还是有些难为人了。
木恬端着汤碗,眼眶有些发红的看着板车后边栓的三个小的,其中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忽然吸引了木恬的注意。
仔细看着,这小孩,怎么长的有点眼熟啊……
木恬缓缓起身,在周围疯兵不善的目光下端着碗走到了小孩身边,用手摆弄了两下小孩的脸,看的更仔细了些。
“小孩,你有名字吗?”
小孩立刻死死抓住了木恬的裤腿,满脸都是对生的渴望。
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小孩都不太懂什么是活着,因为他们还没接触过死亡,没有意识到死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人越老才越怕死,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死,会因为一些在心智成熟的人看来怎么都好无甚所谓的事情,轻易的断送自己短暂的人生。
然而这个小孩的眼神不一样。他太想活着了,展现出了与自己年龄不符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和强烈的求生欲。
他知道什么是死,也看出来木恬的眼神和这里的其它人都不一样。
这个最多六岁的小孩明确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木恬,有可能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于是他死死的抓着这跟稻草不放。
“你叫什么?”
“我有名!我叫……卢……卢真!”
……
【?】
【卢真????】
【是他想的那个卢真吗????】
木恬发现自己一直没弄清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到底是谁?!】
木恬反手卸下自己背上的剑看了一下,剑鞘用破布条子缠的严严实实,看不见样式,抽出剑一看,在剑身靠近剑柄的位置,赫然刻了两个大字。
沉渊。
没有金缮的,完好无损的,沉渊。
*
木恬又被绛红色的人影牵着坐回汤锅前,端着碗,心里不住的天人交战。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这里不是现世,应该是过去在某地发生过的事情,他只是代替了故事的主人公,被安在了别人的位置上。这个‘别人’木恬可太熟悉了,可能这就是他从春禧殿一出来就拐到了这个地方的原因。
按照卢真的年龄倒算,现在大概是元德六年左右,被关在春禧殿的七王子木恬,今年刚满十五。
而他的目标不应该是逃出这块地方。
为了图谋大事,王子恬需要二王子木恪在元德六年秋天‘战死’,这很显然也就是沉渊剑的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木恪身边的原因。
那么合理推测,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现在得在这么多人围着的情况下宰了木恪,然后把一切至少伪装的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刺杀。
这咋做到的?
目前为止,木恬还没想出来任何可行的办法。
又鉴于,庆安九年末,镇南王殿下刚给卢真卢将军以军功累封了骁骑营副将的大官,合理推测他光杀了木恪还不足够,至少得救下眼前这个五六岁的小孩,不能让卢真过早的死在这。
这更离谱了,他眼下连自己活着都保证不了。
先不考虑小卢真的死活,单说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木恪就是一个大难题……在疯兵堆里显然是不现实,若要是能叫他不骑着马,木恬和他单打独斗,倒还有些可能。
可要把木恪跟他手下的疯兵分开,让他单独跟自己去一个没有旁人,或至少旁人都可以灭口的地方,就意味着他无论如何都得先取得木恪的信任。
他得完成入伙仪式,喝了这碗肉汤,成为‘自己人’。
木恬看着手里的汤碗,拿着靠近嘴边,腥腻难言的肉味漫进鼻腔,激的人生理性的反胃。
不知道汤里是什么或许还咽的下去,搅过大锅后再来喝汤,木恬只闻了两下就忍不住干哕了出来,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一脸上。
木恬又一次坐回了汤锅前。
不行,他喝不下去,真的喝不下去。死也喝不下去。
抢上一匹马,走吧。木恪的身边就有一匹好马,跑的飞快。不能拿剑去劈砍,那就找机会冲过去,从没有护喉甲的后颈下刀,一剑斩首,也未必不可行。
上一次已经很接近了,木恪的反应速度没有那么快,木恬飞身劈剑他甚至来不及用手臂格挡,只是仗着那一身的好扎甲,才在木恬迅猛刚烈的一剑下捡了一条命。
下一次,木恬就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虽说木恬不善使轻剑,适应了几下也逐渐顺手起来。一次不行多来几次,杀人夺马,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沉渊剑的主人本尊来,想必更是轻松。
他实在是喝不下去那碗汤。
要跑吗?夺了马就能跑得掉吗?跑了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要放着三个小的在这吗?他们现在还活着,但他们能活着大概只是因为活的更新鲜点而已,他们不会活太久。
王子恬怎么办?二王子恪被人一剑砍死了,跟王子恬被关在一起的命大无比的侍卫忽然消失,会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如果他现在跑了,王子恬也必死无疑。
木恬端着手里的汤碗,强忍着恶心,面上丝毫不显的,还是把碗凑到了嘴边。
木恪在盯着他呢,自然点,尽量自然点。
他需要获得木恪的信任。
只是喝一口肉汤而已,又不是剜他一块肉,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木恬憋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浑身的皮底下都像有蚂蚁在爬。
他真的,不想喝,这碗汤。
一个绛红色的身影悄然靠近,从背后环臂轻轻扶住木恬端着汤碗的手。
【?】
就在灰白修长的指节搭上来的那一刹那,骨碗变成了缠枝莲瓷碗,碗里的肉汤变成了炖煮的清亮亮恰到火候的小黄牛肉汤。
碗的样子有点眼熟,像极了放在春禧殿里,他和闵渊吃饭是特别爱用的那一套。闻一下,碗里的汤飘来牛肉特有的香味,是一股掺杂了荤脂味的奶香。
闻着还有淡淡的香料的味道,像是孙大厨的手艺。
汤碗正中间有一块肥嘟嘟的牛肉,脂色发黄。
木恬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把碗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真好吃,还是熟悉的味道。吃了这么多年,木恬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闵渊爱吃小黄牛肉,还是他自己爱吃了。
……
“哈哈哈,小兄弟,怎么样,我特意给你盛了好地方,小兄弟吃着可还觉得不错啊?”
木恪笑着走上来,拍了拍木恬的肩膀,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自己转身也从锅里打了满满一碗肉汤,开始陶醉的品尝。
木恪上前了,锅周边的疯兵就都恋恋不舍的退开,即便馋的要死,也不敢再靠近,只等着木恪喝饱了,才又急忙忙聚在锅边。
木恪自己一个人喝了快小半锅,剩下的你分一碗我分一碗,很快锅就见了底。汤少狼多,显然是分量不够,还有一小半的人流着口水望着锅,只能啃自己手里那被盐腌糟烂了的糙玩意。
看来‘好东西’也不是人人都有份的。
锅里的没了,剩下的人就开始看向板车后边拴着的储备粮。木恪看着几个饿的眼睛发绿的人,拍拍肚子,表情十分餍足的往这些人胸口挨个踹了一脚。
有一个直接被踹的当场把吃进去的东西又吐了出来。
“行了,修整的也差不多了,大家伙儿都吃饱了,拔营动身吧。小兄弟,请前头带路!”
喝了汤就是入伙了,这就算是自己人了。木恬那喝过汤还觉得味道十分鲜美的表情更是让木恪把他当成了同类里的同类,言语间很是添了几分亲信。
这对木恬是极有利的,他本想接着凑上前去套套近乎,最好能混到木恪身边的位置上去,好叫他离了手下的疯兵,单独跟木恬出来。
可木恪这一句带路又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
【让我带路???敢情这一堆人是跟着我走呢!】
【我应该带他们去哪?】
左右四处看看,远处的山头上,依稀可见一抹矗立于山巅的绛红色,木恬对他们接下来要去哪一头雾水,但直觉告诉木恬,就应该朝着这个山头进发。
有人牵给了木恬一匹马,木恬在前边骑马带路,木恪和他手下的疯兵则在后边跟紧跟。板车在最后头有一匹骡子拉着,考虑到板车后边拴着的三个小的,木恬故意压慢了马步,没有走的太快。
向着山头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座山谷,下边是湍急的溪流和湿滑的苔石,谷深百尺,让飞溅的溪水都有了回音。
要想跨谷而过,只有眼前的吊桥可以选择。
向着那山头走果然没错,这可是个好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