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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真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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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恬扶着额头,用手一边轻捏眉心,一边不停的调整头上抹额的位置。

“王爷,开修商道,劳军耗财,虽是小车窄道,却为了能走重载车马,而要全铺青石,九百里商道,光是运石头这一项,耗费的就是天量的人力钱粮,这投下去的银子,光靠这帮狠滑奸商交税,要多久才能缴回来?”

“即便商道建成,只设商道而不叫人看护,恐不出两年就要荒废,既修了商道,便是最少也要设百里一驿,三十里一亭。要设官驿,云南府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松口,要是私驿,驿站要想不荒,只能多收过路钱,钱收的一多了,这帮以利为命之徒,恐怕也不会再走这个商道。”

“要建这个商道,到底有多大的利,又有多大的敝呢。”

“钱粮石马,民脂民膏,滥兴土木,恐伤民生,还请王爷,三思啊!”

木恬靠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

“嗯!这茶,好茶啊!你来尝尝?”

他端起眼前素胎玉盖的茶盏,兴致勃勃的跟王慎介绍了起来。

“这是永昌卫的佘将军前天刚叫人送来的,去年春天刚冒芽就趁夜,自在树上的时候就没见过天光。摘下来几十道工序制好陈着,到了今年,才算是能入了口。”

“一棵大的能供小儿攀爬嬉戏的母树,每季二十斤茶叶,一年,也只得四两茶尖。二两送进了宫里,还有二两,都在本王这了。”

“王爷!……臣不渴,不想喝茶。臣之所言,句句肺腑,恭请请王爷俯察此议。”

木恬笑眯眯的盯着手里的茶盏,若有若无的视线越过薄的透光的瓷胎,落在了王慎的身上。

“我记得,请去探看商道地形的几个人,领头的那个茶商,是巴向明的弟弟吧?叫什么来的,对,巴逢光,向明逢光,这名起的,莫不是兄弟俩是飞蛾生出来的哈哈。”

“这巴向明你肯定知道,李交复的大女婿,你经常挂在嘴边的。”

“王卿,你觉得,巴逢光此人,如何啊?”

“巴逢光……王爷是觉得臣是因为与李大人素有私怨,才在背后进言,挟私报复?”

王慎撩起衣袍下摆气冲冲的跪了下去。

“王爷,臣与李大人在有些事上的确意见不同,说实话,李大人的为人,臣也不敢苟同。只是臣与李大人虽有些龃龉,那也都是在府议上,在正阳殿里,所言所行,无不是想为云地之民请命,自认称得上一句问心无愧。”

“于私上,臣与他李家素无私交往来,也无什么深仇大怨,臣和他分属两司,即便李大人倒了,臣也不一定能得了什么好处,更何况是他的女婿。臣不似那李大人,臣入府为属官多年,平日里还有些走动的,也就是结了儿女姻亲的徐、刘二家,更遑论拉什么帮结什么党。”

“既无帮党,李大人倒了对臣也无益,难道臣就因为他跟臣总在殿上拌嘴,就要处处对他使坏?臣并不是那睚眦必报的小人,王爷错看臣了。”

王慎梗着脖子,抿嘴从鼻子里喷了一口粗气。

木恬等他说完,也不发话,还是举着茶碗,半笑不笑的盯着他。

两息过去,木恬既不说话,也不动作,感觉气氛不对的王慎抬头用余光瞧王爷,只觉得正阳殿的暖阁一下子变大了,王爷也变高了。

王慎低头,又跪的规矩了些,直着的腰板弯了下来,俯首把头贴在了地上。

“诶呀,好啦,我的王卿,快起来吧。”

木恬放下茶杯站起来,大把扶住了王慎的肩膀,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好端端的行什么大礼啊?我好心请你喝茶,难道还吓着你了不成?喝吧喝吧,这可是难得的好茶,最好的茶怕不能年年供奉,下头的人不敢往宫里送,便把那掐了尖的,送到了我这正阳殿里。”

“如此好茶,要是没人欣赏,岂不就白瞎了徐安一片孝心了。”

木恬落座,招了招手,身边立刻有内侍来给王慎看茶,王慎双手举盏,闻了闻茶香,大抿了一口。

“汤厚且活,色泽清亮,茶香不浮,回韵甘而生津,闻着又好似那幽兰花儿一般,真是好茶。”

“如此好茶,若无王爷赐,臣恐穷尽一生也不能得尝,臣谢王爷赐茶。”

“好啦,喝了茶,就不与本王闹脾气了?”

“臣不敢。”

“王卿,你觉得,本王可是那为了图些小利,便听信谗言,受小人摆布的昏聩无能之辈?”

“不!王爷谋深而远虑,又爱兵民如子,是不可多得的贤王。”

“贤王……这两个字,可不轻啊。”

“臣自真心以为,王爷当得起。”

“那你以为,本王是不是那种为了亲信私利,而劳民伤财,大兴土木的奢靡无度之辈?”

“四季常服不过几件,件件衣角都有织补,府中殿宇修缮,也是能用即可,不求奢华,王爷节俭,乃有目之共睹,非臣一人所言。”

“看来本王在你眼里,还不算太差。”

“那你说,本王为什么执意要修这么一条,明眼看着就弊大于利的商道呢?”

“王爷……王爷的意思是?”

“李祥通,去,把书房桌上的小职方图拿来。”

两个奴才一人手拿一端,把云地南部的小职方图从大书房抬了过来,横置于地上,四角用墨玉镇纸镇好,后行礼拉门,退了出去。

“王卿,你来。你瞧着,一条铺满铺青石的车马道,西接昆明,北通泸州,往南走,姚安、大理、永昌……”

“永昌。”

王慎并不蠢,有些事不用木恬说的特别明白。

永昌,是汉军安在云南最西南角的大边镇。再往西南走,就是南麓和汉军你进我退,争来斗去的那几个小卫所了。

一条商道,遍铺青石,连接了几个行商重镇,尽头却放在了除了茶叶几乎不产货品的深山边镇永昌那,这是为了什么?

看王慎的表情,木恬就知道,他已经被说服了。

“遍铺青石的商道,这可是一条好路啊,这几个重镇之间如果能有一条青石车马道接到永昌去,会是一件好事,远超你想象的大好事。这事重要,十分的重要,这样重要的东西,托付在别人手里,我不放心。”

“王卿,你得支持本王。你不仅要支持本王,本王还要你来替我督建它,这件事,非你不可。”

“非臣不可……”

“对,非王卿不可。”

【王爷的身边只有我可用,我得帮王爷。】

王慎望着蹲在职方图上的木恬,觉得手心发烫。

“督建商道这事,是个大活,急不得,却也没时间再缓。我给你安排几个人,其中有个叫薛禹岷的,开山建道,行工动土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差,恃才傲物,不服管。”

“我把这个人放在你手底下,你要替我看好了他。另外我还会知会沿途卫所,你拿上我的调令,开修这条道的人力,尽量要从各处卫所调取。”

“用兵修道……臣明白了。”

见王慎这么开窍上道,木恬也放松了一些,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好王卿,这事就全靠你了。”

“李祥通!去,叫王文,王武进来。”

王文、王武,木恬身边禁庭卫里武功也算拔尖的二人,乃是曲靖守备王家出身。从前线一路升上来,既有军功官职,家中也有爵位勋表,和王慎这个只跟王家在姓氏上沾了个边的平民不一样,是妥妥的勋贵人家。

二人又在镇南王驾前伺候了几年,别看在木恬身边不算太起眼,放到地方去,也是难得一见的大人物。

木恬把他俩派给王慎,就是在给王慎借势。

要调动沿途卫所配合修路,光有手令可不太好使。得要活人,能镇得住这帮闲兵的活人。王文王武过去了,借的可不是远在东北方的曲靖守备王家的势。

木恬借给王慎的,是镇南王的势。

“臣王文/王武,参见王爷。”

“你们两个,自今天起,就跟着王大人去,一切调遣,听凭王大人指挥,不得违抗。若行事上遇到不顺的地方了,只管呈报给我。”

木恬借给王慎以镇南王的威势,也在暗示王慎。

他身边的王文、王武,随时都有把呈报不经他而直接递到春禧殿的权利。

这是两双可以直通春禧殿的眼睛和耳朵。

“王卿,就交给你了。”

“是……定不负王爷所托。”

木恬又交代了一些事,说完了,王慎行了个大礼,准备退下。

“等等。”

木恬从桌上拿起两个用锦缎包裹装饰,看起来十分精致的小油纸包。

“徐安的孝心,我只给你留着呢,你可别告诉徐安我都给了你,不然他该吃醋了~拿去吧,永昌的好茶,修好了商道,以后这东西可就多了,我等你亲自带回来给我喝。”

“是。”

王慎把包着二两茶叶的油纸包揣进怀里,感觉脸上有些烫,于是抱着油纸包,带上王文王武,飞快的离开了正阳殿。

等人都退下了,木恬脸上的笑马上就垮了下来,扶着头狠狠吁了一口气。

他绷不住了,太累了,头疼。

头疼也得接着干活,镇南王这差事就是这样,到死那天才能撂挑子。

一边揉眉心,木恬又一边提笔,给永昌卫指挥使徐安写信。他受伤的事刚传到永昌,永昌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一些对外伤好的药材,今年的茶叶什么的,另带了一封徐安本人给木恬问安的请安信。

这些东西今天才送到。

‘本王躬安,不必挂念,逢秋边镇事多,望尔竭尽忠勤,严备不怠……’

写了两句,想起徐安本人的文化水平,木恬又觉得不妥,于是把手头的信撕掉,改为:

‘本王的伤好了,你不用担心。本王已经知道你那边起乱子了,你要好好守备,认真巡防,不许偷懒懈怠。’(本王从别人的呈报里知道你那边的事了,本王盯着你呐!)

“茶不错,你有心了。”(我知道你关心我,我领情啦!)

给徐安写什么,都得写简短的大白话,写的长了或文绉绉的怕这粗人看不懂就不看了。

近两年那边发来的呈报信折看起来词句讲究通顺了许多,想是自己私下用功学过,木恬还表扬了他。

就这样,木恬也只是要求他写信的时候要懂礼仪讲规矩,不许把他木恬的名字爵位写在皇帝前头,不许懒得写字就让手下的将领直接越过他往春禧殿递呈报之类,绝对不敢给他回信的时候也写的复杂。

木恬可不相信他那封词句讲究,礼仪规整的请安信是他自己写出来的。字写的比木恬还烂,应该是他自己誊抄的,但内容……他身边绝对有个儒生教他。

如果木恬给的回信实在太过复杂,徐安看不懂,就保不得要拿给他身边能看懂的人看,这就是埋下祸根。

从春禧殿出来的信令,写了什么,最后还得不知道哪来的儒生说了算?木恬不会给人以与身份不符的,越俎代庖的机会。

问安的信最近陆陆续续都到了,木恬在脑子里快速整理了一下各地守备卫所的兵员增减,粮草状况,这样的回信,木恬还要写二十多封。

曲靖守备那边的信,要特别回复一下。王文王武两兄弟一下子都离开了驾前,搞不好还要远离昆明跑到永昌的山沟子里去,到底是办事去了,还是惹了王爷不快被打发走了,木恬得给他们俩的叔父,曲靖守备王衡之点明一下。

头又疼又累,木恬又端起手边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奶奶的,什么好茶坏茶,木恬哪里喝的出来,没有王慎品茶,他都不知道这茶跟他平时喝的茶水有什么区别。为了提神,他总喝茶总是浓的发酽的,什么好茶浓到了这个份上,也都只能品出来苦味罢了。

更别说他从小喝到大的是春禧殿的井水,那甚至都不是一口甘水井,打出来的水带着若有若无的苦涩味,喝多了嗓子痒痒。这样的水井,能在春城昆明打出来,木恬不得不佩服挖井人的大智慧。

他是怎么在遍地甘水的昆明城地下找出来苦水的?

水一苦,木恬就更不愿意喝水了,闵渊为了让他能多喝一些,就攒了草木灰,把水一遍遍的滤过,又静放着叫灰都落在底层,再把上层的水轻轻舀起来,煮沸烧开。

现在木恬只想想都觉得麻烦的要死。

终于写完了放下笔,木恬看了看已经空了的茶杯,又抬头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

……时候不早了,快到晚膳时间了,回春禧殿吧。

木恬想回春禧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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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毓来到马厩,牵上小姑娘的马,准备把小姑娘从府外的太平庄移出来,先带回京去。

小姑娘在太平庄放了太长时间了,已经放不住了,即使有马皮包着,还撒了香料,也不能再放了。

异味太大,她总是来回走动,弄得王府里的人已经开始有了微词。

厂公还有事没有办完,只是时间拖的长了怕京中不安,故叫她带上一小队人,拿上密折,先行回京奏报。

这是厂公体恤她。

小姑娘的马长胖了。一路从京城风餐露宿来到云南,全靠马儿的四蹄,跑了这么长时间,吃不好,睡的也少,马儿都瘦的见了肋骨,到了王府的马厩吃了几天鸡蛋豆饼,才给养了回来。

慕容毓摸了摸马的脑门,把头靠在上边,闭上眼,安静了待了好一会。

在暴雨疾行中坠马,比她想象中要可怕的多。

坠马第二天,慕容毓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和厂公出去办事的时候就发现了,她好像不会骑马了。

只要骑上马,双脚踩上马镫,慕容毓眼前的地面就开始莫名的生出一股巨大的引力,马身摇晃,带得天地都在倒转,她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自己再次从马上坠下的样子。

而这一次,在脑海中,她跌折了脖颈。她听到骨折的脆响,就像一口咬碎还未完全熟透的脆梨。

厂公打发她带人先行回京是体恤她,也是告诉她——你不中用了,接下来我要办的事,你不必跟着了。

慕容毓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给小姑娘的马套上辔头马鞍,喂好嚼子,从马厩里牵了出来。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驯服自己的心,这是你最擅长的事。】

王府的门要落锁了,她得赶快出府,外头预备跟她一起回京的一小队人马已经在东角门外候了许久。

大厨房冒出一阵阵炊烟,现在正是晚膳的时间,端着食盒的下人们急着给主子伺候晚膳,步履匆匆的从慕容毓身边经过。

王府内的膳食讲究品级规制,吃得了吃不了,每一餐都是一样大的阵仗,提着空食盒的下人列队走进厨房,提着满食盒的下人们列队走出来,乌泱泱动辄就是几十人,到是显得东角门旁的甬道有些施展不开。

慕容毓牵着马避过下人们,就见东角门正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覆铁傀的人影。那人听见有马蹄声来,便用嘶哑异常的嗓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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