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早过了下灯的时间,下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差使,大多疲倦无比。除了要替主子守夜的,余下的人没有时间东拉西扯,一回到班房,听完管事训话,就要赶快睡下。
三个时辰后,等鸡一叫,天刚破晓,他们就又要起来了。
春禧殿向来不留人守夜,也没有下人能得殊荣被安排在春禧殿的东跨院住着,这样的时辰,春禧殿里还能醒着的,也就只有木恬一个。
木恬是不能睡的,绝不能睡。
长夜漫漫,木恬就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如若不然,他到后半夜总得犯困。
于是他就喜欢趁着夜深人静时在春禧殿内外来回的逛,一边拍着自己的脸打起精神,一边给东厢扫扫灰尘擦擦器皿,摆放摆放以前的老物件,或是给闵渊梳梳头,擦擦脸什么的。
人的皮囊离了生机,要想长久的使着,就必得用心养护,日日伺候,这就跟练武的功课似的,一点偷不得懒。
梳头得用老榆树皮子泡得水来,打上一遍,拿梳子梳开,再打上桂花油。头上要沾了什么灰尘,此时也得一点点挑出来,上了油就挑不掉了。为了怕扯掉头发,梳头是不能用篦子的,这样挑灰尘就成了耐心活,木恬自己一个人来,得全神贯注的干上一个时辰还多。
擦脸和身子也是一样。光用清水擦过了不算,擦完了还是要打过一遍香脂,不然时间久了,肌肤难免会干燥开裂。
闵渊不太喜欢叫人伺候,尤其是不敢叫他伺候,人醒着的时候,这些事木恬就得一声不吭的装作下人藏着掖着的干。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大大方方的干了,木恬反而有点怀念那种藏头不顾尾的感觉。
今夜也是如此。
木恬正在替闵渊擦脸,自己调好热水融了香脂,刚拧干棉布,捧起眼前人的脸,就见闵渊的眼睛忽然睁圆了,眼珠子在眼眶里慌乱又无助的不停颤动,四处游移,仿佛下一瞬就要逃脱出去。
“!”
心海里一直回荡的惊叫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肢体上极微小的挣扎。
跟之前那种毫无章法的胡踢乱打不同,眼前的人在两心通的压制下挣动了两下后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缠着铁链,反剪在背后的双手正有意识的发力对抗。
一个疼疯了的人,能有心思去注意自己身上是不是缠着东西吗?
木恬赶快抱住他的头,把他嘴上衔着的‘嚼子’给卸了下来。
“稍待,稍待,你先勿动,你身上还有铁索呢,我这就给你摘下来。”
木恬像要提醒自己也活过来一样,猛吸了一口气。
他太困了,半个月没睡让他的精神紧张疲劳,眼前的好事又让他极度亢奋,以至于他动作的幅度都有些过度夸张,每动一下,身上就冒出许多虚汗。
“殿下,让我见殿下,我要见殿下!”
闵渊的语气很沉,又很轻,是那种无力的轻,木恬的指尖感觉像被无数根小针扎一样的丝丝麻麻的疼,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捅开了铁链上的精钢锁扣。
铁索挂太久了,即便是每天细心呵护着,时不时取下来松缓,也还是不可避免的在皮肉上压出了一道道无法回弹的凹陷。
“柏儿在呢,柏儿在呢。你摸摸,我就在这。”
木恬一头扎进了闵渊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头上。
“殿下……。”
木恬把闵渊的手放在头上,手却在接触到发丝之前停了下来,没有抚摸上去。
“殿下,为什么赐死我?”
不出意料,这个问题还是来了。
“铁剑是殿下亲赐吗?”
“不!不是!我对天发誓!我从没有叫人往春禧殿送过什么铁剑!是慕容毓,是她自作主张,我毫不知情!不信你可以去问我身边的人,当年她拿的手令我也还留着,上边根本没盖着我的印!”
木恬早知道闵渊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事实上他以为四个月前就要用上这些了,现在已经比木恬预料的晚了许多,让木恬多偷了一段时间。
他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和配套的很多证据,这些东西压在春禧殿很多年,每一年他们都再变得更加完善,木恬一遍遍的检查,这件事从头到尾,有何人干预,都查的清楚明白,需要造假的地方添加一些善意的小加工,就等着有人来问的那天。
“不是殿下?“
“真的不是我!”
”太好了。我就说,不可能是殿下。殿下不会这么对我的。”
闵渊低头,用手轻抚着木恬后脑上有些散乱的发髻,把下巴轻轻靠在了木恬的头顶。
【就这么完了?】
木恬准备了那么多,闵渊却多了一句都没问。
曾经把闵渊逼死在春禧殿里的铁剑,木恬说不是他让人送的,闵渊就信了,没有要求任何佐证,也没有要求木恬解释什么。
原来就这么简单。
闵渊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心里控制不住的涌上了一股笑意。不是殿下,不是殿下要赐死他,总归他和殿下之间还是有情分的,没有走到那一步。世上没有比这再好的消息了。
闵渊试探着用手臂轻轻靠了一下木恬的后脊,他没有再吃痛挣扎,看来背上的伤已经大好了,这让闵渊更感到宽慰。
闵渊好开心啊,这是木恬这几个月来见过闵渊最开心的样子,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喜悦,通过两心通,让木恬也跟着控制不住了笑了起来。
他笑的一抖一抖,把头埋在闵渊的胸前,肩膀不停的上下耸动。他是如此开心,笑的他在无意间咬破了嘴唇,铁锈味随着笑声蔓延到他的口内,让喉咙不自觉的发紧。
“哈哈哈哈哈,对,不是,不是我!不是我!”
两个人笑着拥抱在一起。
深秋了,银杏都黄了,一个个金色的小蝴蝶乘着晚风飞荡,正有一只,停在了春禧殿正殿的窗棂上。
笑了一会,闵渊忽然像想起来了什么,着急的说到:
“信!殿下,信还没送到!”
闵渊伸手进自己的里怀去摸,右手摸了一下没伸进去,才想起来自己的衣襟对调过,又伸左手进去摸。
没有,怀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闵渊一下子着急了,开始在自己身上上下找起来。
“中衣,中衣应该没换过,我贴身放着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闵渊本就沙哑的声音开始颤抖。
“对不起,殿下好不容易交代给我一件事,事关重大的密信,是蒙殿下信任才托付给了我,我却办砸了。”
这是殿下交代给他办的最后一件事。他办事很少失手,但偏偏这一次弄砸了,殿下信任他,才把重要的事托付给他,他让殿下失望了。
这在闵渊心里成了一块疙瘩。
最后的一件差使没办好,真的很……遗憾。
“闵渊本该回府之后立刻就去找殿下交差的,是我怠懒,耽误了殿下的大事……那封信,后来,您可写了新的?可叫别的人去给送到了吗?”
木恬的笑声在这句话之后戛然而止,环绕在背后抱紧闵渊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越拧越紧,直到纠结成了一团。
木恬紧咬着牙关没有说话。
这样的沉默让人不安。
“怎么了,殿下?”
“殿下?”
……
闵渊听到,他的殿下的心,开始飞速的跳动,速度很快,跳的却很虚浮无力,于是他把手放在了木恬的心口,想用真气替他缓缓。
心跳却在他的手放上去的那一刻,猛的挣了一下。
殿下在怕什么?
……
“殿下……当晚城外二十里长亭,是有接信人的,对吗?”
闵渊在问他,无论好坏,他都应当张口回答,至少撒个谎。他撒谎,闵渊会信的,他不是一早就打算好了吗,在这里,要撒个小谎。
可话从胃里翻腾上来,把木恬噎的直翻白眼,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木恬感觉自己嘴里的铁锈味变浓了,逐渐开始发腥,腥味里边还有点生铁的回甘,让他反胃。
一盏茶过去了,木恬只是把头埋在闵渊的胸口,屏着沉重的呼吸,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有的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没人接信……没人接信?那为什么让我去、”
【兄长,你快跑吧!!!】
【我们是奉命来拿你。】
【奉命来、拿你。】
“殿下,让我去城外长亭,是为了,杀我?”
木恬看到闵渊心海里,好不容易亮起来的一小束光,开始变得晃晃悠悠,忽明忽暗。
木恬把头紧紧埋在闵渊胸前的衣服里,埋的之紧之深,让他隔着一层衣襟闻到了里边污渍散发的酒味。
藿香夹杂着甘草味,让本来就已经腥甜的直犯恶心的嘴里又涌入了更腥更甜,还夹杂着直冲鼻腔的苦辣味的酒气,冲的木恬感觉天旋地转,只闻了一下,就要酩酊大醉了。
满殿香,的确名不虚传。
“为什么……为什么,闵渊不懂。”
闵渊就绞尽脑汁的想了一圈。
“殿下是为了让我给您殉葬吗?”
为了给死人陪葬,把活人打死带进坟墓,这是绝对的失德恶行,泯灭人性。对这种事,闵渊向来事毫不掩饰的厌恶,凡见到了如此做法,即便是皇家,他也忍不了要骂上两句。
能在把忠君之道奉为天条的闵渊身上听到的有关于皇家的坏话,大概也就只有这一句了。
“我不是、”
“闵渊愿意!您不必如此的……闵渊……愿意给殿下殉葬。只要您跟闵渊说,闵渊绝不会多言不顺!您不必为了这个而……”
为了死后去了地下还能生生世世的享受奴才的伺候,为了自己下葬时能有些吃不了喝不着的虚荣,或者干脆就是死而不甘,一定要拉一些活人陪葬。若是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去戕害活生生的人,便是说的再冠冕堂皇,闵渊也坚信,阴司地狱报应不会轻饶了他。
可如果是殿下想要让他去殉葬呢?再扯上什么阴司地狱的,就未免有些太重了。
闵渊想,这只能说明,殿下需要他陪伴。殿下只是怕自己死后太孤独了而已,乃是人之常情。
可以理解。
是他平时把话说的太过了,才叫殿下以为如果自己先走了,只凭一张遗令不足以让他老老实实的进将军山。
“我愿意给殿下殉葬的,就算殿下无令,我也会这样做。只是,太着急了,我还能拿得动剑,我还有用处未尽,我还能侍奉殿下很多年的,这真的,太着急了些。”
殿下要千岁千岁千千岁,而他至少准备侍奉殿下到二十年之后。这么早就杀了他,太可惜了。
“……”
木恬还是没有说话。
这样的沉默让人越发的不安。
不是因为这个?
闵渊的表情逐渐失控,他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抓住了木恬的肩膀,抓了两下又觉得自己力气大怕把殿下抓疼了,又改成只把手搭在上边,把脸凑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这个。那是为什么?……殿下是为了处理木景琪对吧!”
木景琪在怎么说也是跟木恬血脉相连的亲侄子。处理木景琪,理由再正当,也免不了亲族相残的道义指摘。所以它必须发生在事态之大,已经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挽回的阶段。
如果要处理木景琪,那有关的一干人等,一个都不能轻放。
放纵了帮凶,却只处理亲人,只会让人说镇南王是个喜好亲族相残的禽兽。
这不行,他的殿下,如此好的一个人,怎么能是禽兽呢。
如果是为了这个,闵渊想,他也可以理解。
“殿下是因为要杀木景琪,才不得不先处置了闵渊,对吗?闵渊明白的,闵渊明白的。殿下直接来和闵渊说就好了,不用这样的,只要能帮上殿下的忙,闵渊甘之如饴,又怎么会抗令不尊呢。”
木恬还是没有说话。
“?”
“恕属下斗胆,您杀木景琪了吗?”
“殿下既然因为闵渊和木景琪勾结而杀闵渊,那您杀木景琪了吗?”
木恬整个人都在发抖,脸涨的通红,发烫的脸颊让闵渊也感到了一股热气,于是他开始把手放在木恬的抹额旁,试探他有没有发烧。
木恬知道闵渊想听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理智告诉木恬,他可以开始撒谎了,他应该开始撒谎了,这里必须要撒个谎。
说吧,一个善意的小谎言,把这个事圆过去,就能让闵渊心里好受许多。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都不重要。现在活生生的他就站在闵渊面前,这才是最重要的。
真的不重要吗?
不重要的话,为什么要撒谎呢?
木恬憋的头上直冒青筋。
他憋胀的实在是太难受了,如山一样的压力让他崩溃,闵渊越是亲近,越让他备受折磨,最后他终于还是扛不住了,嘴里漏出了两个字。
“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闵渊理解不了了。
“是禁庭卫,是禁庭卫对吗!禁庭卫在闵家手里太久了,闵渊行事也……确实不很规矩,殿下为此想要收拢禁庭卫也是当然的。只要殿下说,让闵渊上交兵符印信,闵渊绝不拖拉,兵符印信您已经收回去了不是吗!已经收回去了不是吗!”
“可是闵冉为什么还在禁庭卫里,他为什么还是禁庭卫的庶长。”
“殿下,杀了闵渊,帮您收拢了禁庭卫了吗?”
“……没有。”
闵渊没了,他的正阳殿开始着火,不多久,禁庭卫就反水了。
流了很多血,死了很多人。
木恬醉了,晕乎乎的,已经彻底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啊……”
不是,没有……他的死对殿下没有任何一点帮助,也没产生什么重大的意义。
他就是死了而已。殿下下令杀过他,没得手,好在他自己识相,没有更添别的麻烦。殿下想杀他的原因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很单纯。
“原来是这样……”
单纯的他难以接受。
闵渊松开了搭在木恬身上的手,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
失去了布料的遮挡,深秋的冷气一下子扑到木恬憋的滚烫的脸上,冻的他一激灵。太冷了,实在是冷的受不了,木恬紧随着闵渊的动作,也站了起来,想再钻进他怀里。
不料才刚起步,木恬的双腿就感到一阵酸麻,软的像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带的他大晃两步,几乎是一头撞在了闵渊身上,就像撞上了一堵墙,撞得他眼冒金星。
闵渊没有扶他,他自己抓着闵渊的衣服,勉强站了起来。
他陪着闵渊跪太久了,双膝不通血脉,已经肿了起来。木恬又伸手隔着衣裤摸了摸闵渊的双膝。
很平,很瘦,摸到的几乎只有一把骨头。
“闵渊……我、”
“殿下,让闵渊再问最后一句吧。问完了,闵渊就不会再纠缠了。”
“不!这怎么能是纠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