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如果闵渊不死,还有法子能自证清白吗?如果我不死,我要怎么做,您才能相信我呢?”
木恬的心跳的又重又快,声音太大了,大的落在闵渊的耳朵里,甚至有些震耳,闵渊是头一次这样恨自己的这一副好耳力。
慌乱的心音,往往代表不能开口言说的真意。
也许除死之外,殿下已经无法再相信他的任何言语行动了。或更残酷一些的…
“殿下,您认为闵渊是畏罪自杀吗?”
……
木恬的沉默让闵渊感到一股绝望。
死了也不信。
原来在殿下这,他的命,其实也不算很有说服力。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的,他总想着要撑着一口气,赖在王府里,只要他人还在府内,也许时机一到,事就有转机。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殿下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冷漠,他离正阳殿一天比一天远,远的即使踮起脚,也有点眺望不到了。
这让闵渊心里升起了一个念头:也许只有一死,才能证明自己的心。
没想到比这更糟。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殿下之间成了这样的呢?他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失去信任的?即便到了现在,闵渊也毫无头绪。
但他终于知道这段时间的信任和爱重是哪来的了。
原来这些都是供品,给死人的供品。
因为死者为大,因为王妃走了。
没有个伴儿陪在身边,偌大的王府,殿下一定很寂寞吧。
寂寞的想起了早就死了的闵渊。
可是……
“殿下不必如此的。”
“殿下要杀闵渊,吩咐闵渊自裁就是了。”
“闵渊不会恃武自珍,暴起伤人,殿下没必要这样骗闵渊出府。”
“没必要骗我的。”
闵渊连退了好几步,靠在床边,脚踢正好到了什么东西。
*啪
沉渊剑被碰歪了,倒在了地上。
闵渊闻声俯身,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珍重的爱抚了许久,在一片漆黑中,默默目送着,这把剑曾经代表的信任,期待,它见证过的很多相依为命,都慢慢消散在了秋风中。
那感觉,就像在和自己的一生告别。
闵渊拿着剑,停了一会,忽然转身,把剑横托着端到齐胸高,端到了木恬的面前。
“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当年誓言,如此,便算是全了。”
还是那个空空的春禧殿,这么多年过去了,到最后还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死了的不算,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闵渊把剑递过去,木恬只死命的摇头,说什么都不肯接,直到闵渊用他根本反抗不了的力气,把剑按在了他的怀里。
“昔已往之,不可谏也……前路漫漫,王爷,珍重。”
“闵渊,拜别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走了吗?你、你不要我了吗?”
“你不能走!我还在王府里呢,你不能走……你不能撇下我!你要去哪?你要去哪啊!”
闵渊没有回答木恬的问话,只是转身摸索着推开了房门。
“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闵渊在运功。
这里是王府,守卫森严,里三层外三层,有的是护卫武士。王府的主人发话不让他走,他就准备赤手空拳,杀出去。
他出府不需要腰牌。
他留着那张只能出不能进的腰牌,也许只是希望自己还能正大光明的进来。
现在他不再需要了。
“等等!你听我解释,我、我,真的已经改悔了。”
“当年的事是我不好,我给你赔罪,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我手里还有一些钱,我都给你,还有我名下的庄园……军权!你想不想要镇南军的军权?我可以把虎符给你!”
闵渊在听,听附近有没有埋伏的甲士。听了一阵子,好像殿内没有其它活人的气息了。
“我现在就去杀了慕容毓,在我的王府里,就是钱贵妃也护不了她。她害了你,应该给你偿命。”
把耳朵贴在地上,仔细听,他听到了不少沉重的脚步声。是府外巡夜的禁庭卫,人不数算太多,但听着重量,应该都披甲了。这些人都在筒子河内围沿着王府的墙根走,筒子河外也许还有更多,但隔着一条筒子河,即便是闵渊也不能听的那么真切。
闵渊不想偷偷摸摸的了,他打算硬闯。试一试吧,败了也无所谓。
他已决心要离开王府。
“闵渊!你等等!你别走好不好!”
“你等等!”
轻功起势了,就像鸟儿伸展翅膀。
闵渊要飞走了。
木恬隔着袖子攥紧了拳头,表情冷了下来。
“我命令你……站住!”
无形的巨力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兜,从天而降,把即将要飞走的鸟儿猛地扣回了原地。
*
*
*
木恬抱着沉渊剑,一步,一步,走到了闵渊身边,把头顶在闵渊的胸膛上,开始发笑。最开始还是低声笑,到后边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狂放,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都从肚子里笑出来一样,带着一股绝望的癫狂。
“闵渊,你以为,你还能走吗?”
晚风带来了小小的蝴蝶,又悄悄的从窗棂上带走了它,就好像它从没来过。
“实话告诉你吧,闵渊,你走不了了。”
“既然我能把你叫回来,就自然有办法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你走不了了,永远也走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你知道吗,自从你回来了,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啊哈哈!好啊,把话说开了好啊!你不用再战战兢兢的怕我哪天气不顺就拿你来开刀,我也不用再天天扯谎了,事情就是这样,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这样就轻松多了……”
木恬替闵渊整理了一下衣襟,把刚在被自己靠歪的衣领又正了回来,提高,直到能彻底盖住闵渊右颈上那一道像百足蜈蚣一样的丑陋口子。
愈合了之后留下来的才叫疤,没愈合只是被封上了的,那就是个口子。
“你也该认清了,事实就是这样,我把你叫回来了,怎么会允许你再走一次呢?我是你的主子,你活着是我的人,死了是我的鬼。你已经在我的手心里了,现在我叫你怎么做,你就得怎么做。”
“……”
“闵渊,你真是个圣人。都这样了,你心里对我竟然没有半点恨?”
闵渊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这段时间总觉得在隐隐之中,有被人从暗中窥视的感觉,仔细探查,却找不到这股目光的来源。
原来是王爷一直在看他。
“你恨我吧!你也只能恨我了。木已成舟,没有我的允许,你哪也去不了了!你得永远留在王府里,给我当牛做马,任我欺辱凌虐。”
“我不高兴了就打你,把你打的呕血不止,打得你爬都爬不起来,打完了再把你关起来,不许医正照看,你不照样什么办法都没有?就算我死了,我也会把你带进将军山,让你永生永世都给我为奴为妾,不得自由!”
“怎么样,你是不是很生气?我本就是这样一个人,是你当初以命相救,却看错了我!!你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很无奈!”
“哈哈哈哈,闵渊,你恨我吧!你恨我啊!”
木恬盯着闵渊的脸,想从上边找到一丝怒意。
但是没有,闵渊的脸上和心里一样,都是空落落的干净。
“你为什么不恨我?你恨我啊!”
闵渊只是平静的抬手,摸索着替他擦了擦满脸都是的鼻涕眼泪。
“哇唔啊啊啊!!!!你恨我啊!!!!”
黄柳轻动,夜半子时,朦胧月影处。一个绛红色的身影,正靠在柳树下,轻轻的笑。
…………………………………………………………………………………………………………………………………………
“大人今天一天还是没出去吗?”
“是,晌午送进去的膳食也是原封未动,今天一整天都在东厢,未曾出过房门。”
“饭菜都是孙大厨做的吧?”
“是,奴婢亲去看着的,连洗料备菜都没有假手他人,都是出自孙大师傅之手。”
“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楚香俯身行礼,小步退了下去,木恬推门,走进了东厢。
“免礼。”
闵渊还是按规矩准备起身行礼,刚动了一下,却被木恬先一步免了,于是也不再动弹,只是沉默的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木恬自顾自的给一片漆黑的室内点上了烛火,然后找了个下首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
“卢真那边来信了,他处理的很聪明,没费多少力气就稳住了纳西部。前任酋长的儿子叫嘉卡杀得一个不剩,好在女儿还有一个没给杀干净。他带着我的手令去了,小女子也很识相,再过一段时间,纳西部就要有新的女酋长了。”
“这小子的确能干,也算是没有辜负你的赏识栽培。”
“……”
“婉儿到了年纪了,也该着手给她寻配个好郎君了,我看好了几个,拿来了他们的姓名籍贯,出身门第,生辰八字,还有相貌才能之类的。我念给你听,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木恬借着烛火,拿出了十分厚实的一沓子名单,开始逐个往下念。
名单里十个有十个都是地方豪族的大姓出身,祖上或多或少都有几个拿得出手的祖宗,做过高官大将,有传下来的爵位,是正经体面的勋贵人家。
木恬需要拉拢联合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有子侄辈在这张名单上。这张名单上的人都是与军政无关的,家中没有实权,仅有些田产钱财够供这些公子们得个良好教养,能够知书识礼,会点骑射武艺。
这样的人家,要捧起来,就是镇南王府的一句话,要倾覆了,也就是镇南王府的一句话。
被镇南王府招了东床,郡主殿下就是他们一家的主子,即便结了亲,少论长幼,他们一家老小都得跪在郡主面前回话的那种。
这是木恬能想出来一个女子最快活的日子。
这里头有武艺好的,有才情高的,还有容貌俊美的。武艺和才情暂且罢了,只是这个容貌俊美木恬要打个疑问,他看过了画像,上头的人别说赶上闵渊三分了,连自己都比他相貌端正的多。
身材矮的要命,衬得整个人头大如斗,这也能叫俊美?
木恬念完了,闵渊没有回话,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太满意。
“我再物色物色吧,这张单子的确有些草率了,只是门第上再往下找怕碰上些歪瓜裂枣的,再往上找又怕成婚了之后竖子轻狂不懂尊卑,欺压到婉儿头上来,着实有些难办。”
“闵渊,你早年有没有合眼的人选?”
“……”
回应木恬的,还是沉默。
“五天了……你难道打算就这么永远不理我了?既然不恨我,为什么不理我?”
“……”
“回答我。”
木恬实在受不住这样的冷落了,被逼急了,问出了这一句话。这句话是借由两心通下达的命令,闵渊必须遵从。
“属下的嗓音呕哑难听,听了恐叫人厌烦,故而不想开口。”
嗓音……木恬看了看闵渊那高高挺起几乎盖住整个脖颈的衣领。
他低下了头,蹭过去跪坐在闵渊身边,把头靠在了闵渊的膝盖上。
“我……抱歉。你不想说的话那就不说吧,原不是什么大事的。”
“只是婉儿,欣欣,还有太夫人,她们都很担心你,你太长时间没露个脸,她们以为你在飞鷉楼受了重伤……”
“就算不理我,你总该去看看她们。”
闵渊疑惑的偏了个头。
【?】
这份疑惑让木恬也跟着一愣。
“你以为……我没有关着你的意思!府内你要想走动,随意去就是了,我早吩咐过了,不会有人拦着你!”
“我先前不是说过了,叫你白天出门,裹的务必严实点,不要见了天光……我以为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是我没说明白……抱歉。”
“……”
外边传来了三声敲门声,李祥通隔着木门屏擅扇往里递话道:
“王爷,司谏处的王慎王大人,说有要事禀报,想求见王爷。”
下人不许进东厢,因此要找木恬,只能是这样往里隔着门递话。
“嗯,本王知道,先不着急,叫他在正阳殿候着吧。”
“是。”
木恬还是趴在闵渊腿上,没有起来的意思。
闵渊用手轻推了他一下。
“你要赶我走了吗?……好吧,我知道,先去处理政务。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木恬起身,伸手想摸摸闵渊的脸,伸出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就是想说……你的嗓音,我觉得,并不难听。我很想听你说话……”
闵渊还是没有回答,木恬也只能悻悻的离开了春禧殿。
就在他离开之后,闵渊拿起桌上的铁面扣在脸上,戴上斗笠,也走出了春禧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