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渊跑去后院水井旁洗了个澡,仔细做了些准备,从地砖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喝了一口里边的东西。
虽然不是晚上召他去正阳殿,但万一呢?
衣服也有些脏了,青色侍卫服他手里一共就只有这么一套,没得换洗,平时他懒于打理,一直这么应付着。可要去见驾了,总归不能弄得太邋遢,也一起用井水洗了一下。
这时就体现出了拥有一个大气海的好处。
虽然他的内力现在不大听使唤了,好在量大管饱,要烘干个衣服头发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殿下对他的态度很……冷淡。闵渊不愿意用什么更不好的词去形容这个态度。好不容易能得一次召见,他更应该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再做出什么让殿下不喜的事来。
受宠的时候行事恣意些也就算了,无宠还不规规矩矩的夹起尾巴做人,那就是自己找死。
闵渊发现自己有白头发了,对着井水自照,鬓角和耳后白了一片。他比殿下大太多了,早就过了最有朝气最讨人喜欢的年纪。而殿下还那么年轻,刚刚袭爵,殿下注定要波澜壮阔的一生才刚刚开始,这让闵渊感到无比焦虑。
他好像已经没有资本再重新获得宠爱了。
对着井水看了一上午,闵渊不厌其烦的把自己头上的白头发一根根全都挑出来,摘了个干净。这里薅一根那里薅一根,等他再起身,手边就已经有一小把纯白的发丝。
井水映照的人影是模糊不清的,闵渊看着自己一头的黑发,好像跟二十岁时没有什么区别。
这让他稍微轻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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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殿里落针可闻,静的让人发冷,好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来往伺候的下人们全都低着头,步伐匆匆,往常这个季节并不戴甲的驾前侍卫们今天都穿了半甲,手里的刀也不是刀身朝外,而是刀柄朝外。
驾前侍卫带刀这很正常,但刀柄朝外不正常。
殿下要在私下里召见属臣,身边的驾前侍卫通常都是反佩钢刀,刀身朝前刀柄朝后。这样的姿势不能随时拔刀,让人看着没那么害怕,用来表示王驾对属下的亲厚。
今天为什么所有人都是正着佩刀的,为什么所有人的手都放在刀柄上?
盛夏的天气,只穿布衣都会觉得闷热,半甲也是甲,厚重的铜片根本不透气,灼热的阳光炙烤的空气都有些微微扭曲,他看到几乎所有人脸上,下巴尖上,都挂着一串串汗珠。
这样的穿法根本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他们不可能从早上穿到现在。
驾前侍卫,是为了应对王爷身边某个定时出现的威胁,才特意提前换上半甲的吗?
是了,殿下遇到了危险。我来是为了保护殿下的。
应该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闵渊又提起了一些自信。功夫练到家了,就是一辈子的本事,只要他还能动,他就能拍着胸脯保证这世上没有人能近殿下的身。
嗯……除了钱贵妃,贵妃娘娘对付起来就要棘手一些,不事先预备一下,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堂堂的贵妃总不至于亲至云南要提着斧子劈殿下。
闵渊快步走上前去,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他在等待殿下呼唤他进入屏风后,给他一把武器,让他站在殿下身边。要应对危险人物,殿下身边的位置非他莫属,他终于又要回到殿下身边了。
殿下会和他说什么呢?什么都不说也行。
他只是很想见一见殿下。
他很需要见一见殿下。
屏风后边传来了殿下的声音。
“我这里有一封信,内容绝密,事干重大,需要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趁夜送到城外二十里长亭处。”
“闵渊,你帮我去送一趟吧。”
【让我……出城?】
【不让我留在身边吗?】
闵渊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恭敬的从一个高壮的甲士手里接过了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
薄薄的几张纸片,压在手里,却让闵渊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递信的人闵渊认识,他们共事过一段时间,他叫褚琮,殿下的内卫长,也兼领着禁庭卫千户,殿下很器重他。
他是镇南王府下辖建水王府的世子。
真正的皇室宗亲,出身高贵,身形威猛,相貌堂堂,武功也不错。
他是从屏风后边走出来的。
褚琮单手递信,另一只手自始至终没有从刀柄上离开。他们到底在防着谁,是什么让他们如此戒备。城外二十里送个信而已,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既然王爷身边有危险,为什么不让我留下?
闵渊的余光,瞥到了从自己额角垂下来的一绺发丝。
越过这一绺头发,他看见后边殿下的内卫们正神情紧张,不动声色的紧盯着他。
……
如果是一个善使轻剑,武功路数以快见长的高手,要从自己跪着的地方跳起来袭击殿下的话,应该怎么防?
闵渊看了看眼前,高大的屏风后,密密麻麻透出来一列戴甲武士的影子,唯独不见殿下的人影。听声音的距离,屏风后边应该还有一道屏风。
闵渊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正上方,果然,房梁上也蹲着人,闵渊看到了一点银色的刀尖,这个人的刀干脆就没在鞘里。
是徐仁,殿下身边内卫里,轻功最俊的一个。
闵渊跑不过徐仁。如果闵渊……呃,一个跟闵渊武功路数很相似的人,此时忽然冲向殿下所在的屏风的话,他后心的要害就会完全暴露在徐仁的刀下。
闵渊感觉眼眶有点发酸。
徐仁也看见了闵渊,他一直低着头,死死的抓着手里的刀。一滴豆大的汗珠从大殿的横梁上方滴落下来,正好落在了闵渊眼下的脸颊上。
双方都默契的移开了视线。
他听见屏风最深处有衣物响动的声音,好像是殿下摆了摆手。
“你可以走了。”
站在他面前的褚琮说。
闵渊想和殿下说说话,一句就行,什么都行,哪怕说一句‘得令’,他太长时间没和殿下说话了,怕殿下将来会忘记他的声音。
但周围的无数道警惕的视线让他的嘴像吞了铁水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于是,他还是沉默的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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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渊得到了一张腰牌,那是进出王府的凭证。他能出府了。
递给他腰牌的人没告诉他用完了要还回来,往好了想,也许从今往后他也能和府里的其它侍卫一样进出自由。
这样卖东西就方便很多了,能自己去说说价,至少知道现在外边是个什么行情。老是托同一个人帮他把东西带出去往外卖,卖了几次闵渊觉得这价钱越来越离谱了。
自己去卖的话,说不定还能再攒一个三十两银子出来。
晚上出府,又是去送信接头,需要隐秘行事,闵渊换上了自己的夜行衣。亏得这夜行衣的料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当了不值几个钱,否则他还得现跟管事处去支这玩意。
他没有骑马,出了城后提着剑沿着不会留下脚印的草地树林一路小跑,很快就赶到了城外长亭附近。找个草丛藏好,正是夜半三更。
一般说在夜晚接头,指的就是这个时间了。
他躲在草丛里,向外张望,不久,有一个人骑着马停在长亭附近,打了一声接头的暗号。
这伙人还挺谨慎,表面上看着是一个人,实际上身后树林的阴影里至少藏了二三十个。有几个人心跳的特别快,呼吸也很急促,是第一次出来办差吗?这么紧张。
他走上前去,递上信封。
……?不对!
闵渊一个闪身,让过了从对方袖口里飞出来的暗器,随即拔剑狂挥,依靠长亭的立柱格挡着从树林阴影里飞出来的乱箭。
殿下说需要个武功好的人来送信,原因大概就是这个了。
这是殿下对他的信任。
躲在树影下的弩手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个‘接头人’的死活,射出的箭事先没有预留任何死角,甚至为了将闵渊引到最合适的角度来而故意让这个人站在了箭尖之下,一轮乱箭过去,‘接头人’直接被射成了筛子。
乱箭齐射还没有结束,旁边又蹦出两个人来顶着箭雨持刀猛劈,赌闵渊的剑只顾着格挡箭雨,就会无暇顾及身旁的钢刀。迅猛的刀势劈砍进长亭立柱,直接把刀狠狠嵌进了柱芯的木头中。
这样的刀,就算用剑硬接下了,也不会落得什么好。
只是他们没想到闵渊这么快,整个人简直就像本来就在黑夜中出没的狼,一片漆黑下行动完全不受阻碍,不仅在狂射的箭雨中毫发无伤,在挥挡开所有箭的同时甚至先于乱箭射到二人身上一步,出剑搅碎了二人的咽喉。
两下伏击全部失败,闵渊已经把目标盯上了树林阴影处箭来的位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有一个反应慢半拍不知道丢下弩箭赶紧跑,还想抬弩还击的,被快如流星闪电的一剑直接枭首,身子倒在地上抽抽了半天才停下。
闵渊把殿下交给他的信揣进了里怀。
来的这些人脸上都扣着木面,看不见底下的容貌。但他总感觉,这群人的行事风格,有点莫名的熟悉。
偷袭不成,弩箭也没射中,接下来就是正面硬碰硬了,戴着木面的贼人将闵渊团团围住。
闵渊双手持剑,竖起耳朵,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正前方的几个人忽然齐齐冲着他的面门抛了一把铁砂,逼他闭眼低头,其余的人则一齐挥刀,想要将他乱刀砍死。然而这群人实在是外行里的外行,每每一要出手,就会屏住呼吸心跳加速,闵渊就总能先一步察觉,就算不看,也能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闭上眼睛,闵渊迎着铁砂挥剑而上,一个点剑就朝正前方站着的人的面门而去,对方来不及提刀了,准备拿手臂上绑着的铁臂环接下这一剑,用一条手臂换自己一条命。
剑锋一转,沉渊剑从他手臂下的空档轻挑,割断了他的喉咙。
闵渊的剑就像浮游的幽灵,腋下,肋眼,膝窝,手指,从各种常人难以察觉的诡异死角迅速出击,一击即退,绝不给人架住剑势的机会,这样只攻不防的打法,往往不出三招,就要干净利落的取走一个人的性命。
他的动作之快,几乎让人怀疑他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任凭你多少人围攻,转来转去,他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避过刀锋的动作都不大,永远给人一种下一刀就能砍中的错觉,可无论怎么砍,就是碰不到他的人,才几个呼吸,他身边的死人就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闵渊双耳微动,捕捉到了一声马肺喷气的声音——来了!
一脚蹬开眼前的人,借力快速后退三步同时俯身伏地,他几乎是以擦肩而过的姿势堪堪让过了奔驰而来的马蹄和马上人的长刀。
闵渊一早就听见后边树林里有马呼哧呼哧的吸气声,认定了眼前的几个人就是来送死,让他分神的幌子,无论眼前打的多火热,始终留意着后方的树林。这不果然,里头就冲出了骑马的人来。
骑马的人一共五个……刚才那一刀,他感觉到了一股不俗的内力。
不是善茬啊。
闵渊深吸了一口气,磅礴的内力鼓动血液在全身的大脉中飞速涌动,过剩的气血让他身上所有皮肤较薄的地方都泛起了红晕,双眼也和嗜血的魔鬼一样变得通红,他的全身变得滚烫,烫的在盛夏的天气里还能从发丝中蒸出水汽白烟。
面对骑马的武人,得给对方kua下的马予足够的尊重,还像刚才一样溜溜达达不动真格是不行了。
闵渊拿起沉渊剑的剑鞘,往里边灌满内力,铆足了力气往刚才冲过来的马臀部一砸。
马上的人大概没想到会有人不怕马踢腿来追着打马屁股,一刀不中只想着折返回来砍下一刀,完全没想着回护自己的马。
疾走的高头大马被隔着臀部厚实的筋肉硬生生打碎了骨盆,或者说,打的炸开了。碎骨头和肉渣子冲破皮囊的束缚,崩的骑马的人满背是红,马儿来不及嘶鸣就重重瘫倒在地,似乎是没意识到后腿没了,两只前足还在不断重复奔跑的动作。
“唔、啊啊啊啊!!!”
马上的人摔下马背,腿摔折了,刀也甩丢了,这一下打碎了他的战意,马上的人全然没有再上前来的想法,大叫着拖着自己的断腿连滚带爬的往远处逃。
射人先射马,闵渊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打瘫一匹马,目的就在于狠狠的杀一下这群贼人的威风。
心里害怕,脚下就软。士气这东西一旦被恐惧冲散,再想提起来就难了。
剩下四个人催马的动作,明显焦躁了起来。
有一人似乎是想给自己鼓气,猛拉缰绳扭转马头,原地踱步了两圈后,大吼三声,急踢马肚往闵渊的方向冲来。
闵渊静心凝神,目光如炬,看准了迎面冲过来的人挥刀时的破绽,沉渊剑避开刀锋,在电光火石之间避过挥砍的几乎同时,沿着刀身过去在来人的腹部切开了一道几乎把人拦腰折断的巨大切口。
勇则勇矣,可惜无谋。这是致命伤,已经无需再管这个人了。
沉渊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碰到任何人的骨头。
闵渊出剑喜欢冲着人的咽喉、关节和腹部这样柔软的地方去,绝对不会用剑去和刀甲硬碰,所谓剑走偏锋,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沉渊剑锋利则已,剑锋却实在是脆,出剑的时候但凡砍到骨头上,即便有内力附剑,剑刃也免不了要卷折磨损。
如果现在不是夏天,大家都能戴甲,对方骑着马,状况还真就有些不好办了。
他很爱惜自己的佩剑,不会让沉渊剑折损,这是他多年下来养成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