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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行行好,通融通融吧。”
“别别别,您这一声大人我可当不住,你才是大人呢。这里可是王府,是王爷的眼皮子底下!王家的门廊卫,谁要去哪一块值守都是有安排,有考量的,都像你一样的要‘通融通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差是给大人你当的。”
“就是大人你当禁庭卫将军的时候,可是咱们这些臭看大门的顶头的顶头,王府里的这些规矩大人你自己应该最清楚不过了,若你手下有人叫你来通融通融,只想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办当己想当的差,大人你能答应吗?”
闵渊被怼的哑口无言,只能站在一边,干巴巴的陪了两声笑。
“不过嘛,这下一期的排班,现在确实还没拟出来,至于什么时候能拟出来,拟成什么样么……小的我这笔头子啊,最近干的很,没有墨水,怕是不好下笔啊。”
眼前的人冷嘲热讽了这一大圈,最后说到底,还是落在了一个钱字上。
闵渊拿来的钱还不够,打不动这个能决定他在哪当差的小头头。
他还得回去,再卖点东西。
春禧殿里他自己的东西已经剩的不多了,且多是一些不值钱的老物件,他又不能出府,每每托人往出带,卖了换来的钱能剩下一半都是好的。
这些老物件里,殿下用过的也不少。再破烂的东西,只要是殿下用过了,就算是‘御用’,那就不能凭着自己想卖就卖。卖出去了被人发现告到殿下面前,按府里的规矩,大概是个死罪。
而且他也舍不得卖这些东西。
这么一挑拣,剩下能卖的十分有限。
其实跟在殿下身边这些年,他自己也攒了一笔钱,虽然散阶的年俸和禁庭卫将军的俸禄他都没要过,但光是驾前侍卫的俸禄,两年加起来也有小一百两了。
他吃在王府里,住在王府里,没有自己花钱的地方,缺什么直接问管事处支取就行,俸禄银子他一厘都不用花,全存进了他的小木箱。
要是这些钱还在,他也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
要怪就怪他自己行事不老实,引得殿下降罪。两次获罪,按律虽然可以免罚,但得交赎刑的银子。
偷食耕牛要戴枷三月,杖五十,徒三年。戴枷便宜些,一两银子就赎了,杖刑则要贵些,五十杖,全赎完了要十五两。最贵的是徒三年,每一年都得八两银子,合起来就是二十四两。
加起来一算,正好四十两。小木箱空了一半。
还有个私纵族人鱼肉乡里的罪名,那是个斩刑,赎钱也是四十两。四十两赎他一条命,把斩首赎成了舂米十石,又因为他不能离开王府,没法去服刑,只能再把舂米给赎了,一石一两银,十石,就又是十两。
老天好像知道他私下攒了多少钱一样,两个大罪,正正好好小一百两银子,直接把他的所有家底全都罚光。
原本沉甸甸的小木箱,一下子就空了下来。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驾前侍卫的职位被撸了下去,他唯一的进项没了。
门廊卫的月钱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到过他手里,闵渊怕这里头有殿下的授意,也不敢去问上头要,弄得到现在但凡是有一处用得上银子的地方,他就得拆了东墙补西墙。
仅有的几件好衣裳当了,被褥是王府的东西不能卖,但里头的棉花也值钱,偷偷抠出来卖了。姑母不忍看他穷困潦倒,给了他一些嫁妆里的金银首饰应急,他在心里跟姑母说了声抱歉,也给当了个干净。
打了几次仗,缴获了一些南麓人的金银器物,闵渊自己留了两件。南麓人的东西不能直接拿去典当,但上边镶的玛瑙是到哪都有人认的,扣下来,也能当得几两银子。
拼拼凑凑,凑了二十两,这就是闵渊搜肠刮肚能凑出来的所有钱,他这边已经倾家荡产,却没想到这一点点钱,人家管着门廊卫的百户大人根本看不上。
比他递的钱多的人大有人在。
能见到王爷的位子,那是登天的天梯,不说站在门口不用‘走大圈’受累,在王爷面前混个眼熟,对普通的门廊卫来说那也是天大的机缘,干的好了,直接被升拔成驾前侍卫也是有可能的。
直管禁庭卫的将军和王爷的驾前侍卫长是同一个人,都在同一个人手下,禁庭卫和驾前侍卫之间互相平调升拔的事时常有之……至少曾经是这样。
递的钱够多的,就能在王爷进出王府的时候站在前排,递不上钱的,就得在北门一遍遍的走大圈。闵渊走了一个多月,才反应过来不对——怎么一个月了他一次能见到殿下的班都没值上过?
他太想见殿下一面了。
他以为殿下把他放出来了,就是宽恕了他,他还在殷切幻想着殿下有一天能传话来召见他,或者为了临幸他到春禧殿来。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好多天……闵渊等啊等,可春禧殿门口始终静悄悄的,没人经过。
他是在忍不住了,就想求殿下身边的楚香……楚姑姑,看看楚姑姑能不能再帮他递一次话,就说他想求见殿下。
结果别说殿下了,他现在连楚姑姑都见不着——正阳殿的内侍长,不是一个平头门廊卫想见就见的。
闵渊没办法了,他不应该在殿下的王府里私行贿赂,但他真的很需要见殿下一面。
春禧殿里已经卖无可卖,禁庭卫里他能说得上话的熟人也都离奇消失了,闵家已经因为他而遭了无妄之灾,他不敢再去找闵冉……闵渊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了一晚上,最终还是决定卖掉他断断续续写了十多年的武功册子。
这是他半辈子的心得,汇集了他自建业六年以来所有的武术功法,看家招式。从拳脚功夫到刀枪剑戟,开始写的时候他还不识字,所以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图画详解,细到拳怎么握,马步怎么扎。
他毕生的武学,都在这了,这厚厚的几本册子,几千张图画,每一笔都灌注了他无限的热情和心血。
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闵渊偷偷托人,把这几本册子带出了府去。然后,经过了一天的煎熬等待,他得到了四两银子。
闵渊不可置信的问了好几遍,问那人是不是弄错了,他的武功册子,至少要价值百两才对。对方只是不耐烦的问他:“那你到底要不要?”
……
“要。”
四两也是钱。
他忽然想起来,春禧殿侍卫长的服制,他还有一套,上边的腰带扣是银子做的,很有分量。
把衣服翻出来,万幸,这件衣服当时他要来只是为了做个纪念,拿到手就压在箱底一次都没穿过,上边的带扣还好好的扣着。
这样的带扣一看就是官制的东西,不能直接拿去用,闵渊就用力把它捏成了个球形,又掰碎了,看着就跟碎银子长得很像了。
用手掂量了一下分量,少说也有六两。
这东西比他的册子还值钱。
三十两,再多了闵渊真的凑不出来了。他只能厚着脸皮去求管着门廊卫的百户,凭着武功好抓着人不让走,跪着求人家能不能通融。
行贿受贿这种事情最忌讳动静大,虽说是大家伙私底下都干惯了的事,可要是掀到台面上来,也免不了要挨重罚。
闵渊这个人身上戏文一样跌宕起伏的故事自来就很引人注目,他跪在地上磕头,连带着被他磕头的人,也要接受周围或窥探或恶意的目光。
三十两银子不够以往的价格,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坏了‘规矩’,以后再想往上收钱就费劲了。但为了不再让他接着闹下去,最后百户大人还是不情不愿的,给他在正门的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
不管怎么说,只要王驾打正门经过,他就能见到殿下了,目的达成,这就很好了,不是吗?
王驾果然经过了正门。
他的运气很好,刚排上轮值就正好赶上王驾回銮,他跪在了殿下视线所能及的地方。
闵渊几次都忍不住要出声,希望殿下注意到他。但想到这样没规矩的行为有可能引得殿下厌恶,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如果殿下也在找我呢?】
【殿下有没有可能也想见到我呢?】
闵渊决定小小的破坏一下规矩,要抬起头来,方便殿下能一眼看到他。
【如果殿下也看见我了,那我就出声,叫住殿下。】
他和殿下之间,终究是有十几年的感情在的。就算……就算不是夫妻,人对陪了自己多年的玩意也总会有些留恋。
【殿下也未必没有想念我。】
【我不该顶撞殿下,但只要我认个罪,殿下说了只要我老老实实的认个错,就还像以前一样。】
【认个错就好。】
闵渊抬头,木恬低头,他们的视线正好在半空相会。
闵渊感到了一股狂喜。
【殿下果然还没有忘了我。】
“殿、”
闵渊看见他的殿下,微微皱眉,表情厌恶的挪开了目光。
殿字刚吐出一个气音,就被猛的噎回了肚子里,闵渊感觉自己的脸在抽搐。
门廊卫的百户,看他来求人的那副样子,总有预感他要犯毛病,今天特意跪在他身旁。见他果然在王驾面前抬头,就用刀柄狠狠的戳了一下他的侧肋。
闵渊复又低下头,盯着眼前的地面。
好疼啊。他的侧肋,好疼啊。
三十两银子花完了,他没有机会再见到殿下了……
……
春禧殿院里的柳树下,又多了一滩血。今天吐的格外的多,还有不少大血块,胸腔里的脏器疼了一天,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过闵渊的血多,粗估了也有常人的四五倍,就算这样天天吐,也足支撑得了他吐上个大半年。
暂时问题不大。
他还是被安排去北门走大圈,他也没再闹腾,跟前半个月一样,安安生生的走他的大圈。
这一天,楚姑姑忽然来春禧殿传话,说殿下下午要召见他。
闵渊一下子感觉自己所剩不多的活力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