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恬抱着沉渊剑,头靠着床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本不该睡着的,但几天没合眼,他实在是太困了。
白天要议事要处理军务,有人来跟他说说话,做点需要动脑子的事情,靠这些事强打精神,还能勉强支撑得住。到了夜深人静时,睡意就像逐渐浸没脑袋的洪水,等他发现自己不小心睡着了,往往已经是惊醒的时候。
头疼到这个地步,木恬本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
可怕的是今天才二十五,短短的十天,木恬就已经适应了无时无刻不在持续的剧烈头疼,适应了自己脑子里一刻不停的哀嚎,他甚至感觉头痛在逐渐减轻,哀嚎声也在一点点变小。
他麻木了。
*叮、当、哗啦啦
铁链之间互相摩擦碰撞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木恬,随着他睁眼,这一点点动静也在短暂出现了一下后也迅速归于平静。
木恬爬到闵渊身边,摸了摸他的脸颊,然后小心翼翼的靠在闵渊怀里待了一会。
他不能靠的太实诚,闵渊现在的姿势不太受力,托不住他,会倒的。
木恬拉了拉闵渊身上捆着的铁索,确保它们松紧合适。不能捆的太紧,那样会压伤皮肉,也不能捆的太松,给手脚以活动的余地。
闵渊的力气太大了,只要有一点活动的空间,他都有可能在一个呼吸之间扯烂自己的肌肤,然后挣脱锁链的束缚。
这不怪他,他实在太疼了,他控制不住自己。
只要木恬一睡着,或因为任何原因失去意识,两心通的压制就不管用了。他就会开始乱动,撕扯,发疯了一样的想把脖颈上的缝线扯掉。
闵渊是个很能忍痛的人,受了再重的伤,最多也就是咬紧嘴唇一言不发。能让他如此凄厉的哀嚎,木恬猜,这道脖子上的伤,应该是真的痛极了。
逼人忍耐非人的折磨,还要人一动不动,在闵渊如此痛苦的时候都不允许他动一动,叫一叫,发泄一下,这样残忍的行径并非木恬本意。
可闵渊的力气太大了,木恬摁不住他,真的摁不住他。
脖子上的肉一共就那么巴掌大一块,能下针脚缝线的地方不多。扯坏了一处两处,勉强缝上也就罢了,可闵渊扯挠的实在是太凶,要是叫他把那一块好肉都扯烂了,他的脖子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手脚也是一样,如果不绑起来,乱踢乱动总会擦伤皮肉或弄折骨头。木恬尝试过用布带松松的把他的双手捆在身前,结果他只睡过去那么一瞬间,闵渊就把布带崩断,差点扣开自己的喉咙。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木恬就只能把他的双手反折在身后,用铁链子捆了起来。
铁链子太硬了,硬的太无情。只是挂在身上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需要有人时时看着,隔一段时间就松松绑,让被捆着的肌肉缓一缓。身上挂着铁链,就决计不能躺下,否则百来斤的体重压在上边,用不了几个时辰肉就会被硌烂了。
手捆着躺不下去,脚捆着站不起来,为了不让身上的铁链硌坏了他,他就只能像个戴罪的囚犯一样,背着刑具,屈膝跪地。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活着的时候就得天天跪,跪丈夫,跪主子,跪主母,跪太妃,要跪的人有一箩筐那么多,只要跟在木恬身边,他就总有一个膝盖是跪在地上的。
凭他自己的官职军功,他本不必活的如此卑微的,王府的主子也该给他几分尊重体面,应该免去他的礼节,给他合该享受的尊荣优待。
就只因为他和自己之间有那层谁都知道,但木恬从没在众人面前开口承认过的关系,他就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王府里最下贱的玩意,谁都可以叫他跪一下。
活着的时候要跪,死了还要跪。
真是不公平。
光跪着还不够,嘴里还要塞上软木绑好,一天到晚的衔着个像嚼子一样的玩意。如果不这样,木恬一个失神,他就有可能咬断自己的舌头,或是咬碎自己的牙齿。
这个嚼子要够大,塞的够紧,不能让他不小心叫出来,因为他的喉咙是破的,是让人后给缝上的,经不住太大声的叫嚷,会裂。
喉咙不像皮肤,喉咙很脆,裂了可能就缝不上了。
战马必须要套嚼子,可闵渊总是心疼飞骊天性自由活泼好动,不愿意用这铁家伙去磨它的性子,非到要紧的时候,从来都是只带个笼头,任它随着性子走。
就连马也知道,这东西不舒服。
把这样给牲口上了都显得不近人情的器具,用在人的身上……木恬快要忍不下去了,他感觉有东西在扒他的皮。
闵渊是清醒的。
他只是又惊又疼,被逼的发疯而已。
这个世界不允许他叫出来,也不允许他动,只叫他醒着,被一下下折磨。他的痛苦,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木恬一个人能听见了。
然而就是这仅剩的声音,也在随着木恬的疲惫和麻木,逐渐变小。
木恬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脸有点肿,但清醒多了。
【你放心,我不会走的。我一直在这听着呢。】
木恬有点后悔了,不知道自己强硬的拉他回来到底是不是个正确选择。
邪术,之所以是邪术,就是因为它会给逝者带来痛苦,木恬现在明白了。
把逝者的阴魂系在死躯上,他想过闵渊可能会疼两下,但没想到他疼的这么厉害。
木恬前几天去了道士的道观,问他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能让闵渊好受一些。道士摇了摇头,递给他一张号令之符。
跟他说‘人睡过去了,就不疼了,总好过这样干熬着。’
木恬问的是怎么才能让闵渊好受一点,号令之符……这算什么?因为闵渊叫的凄惨,让自己也跟着头疼,所以就用一张符咒强夺他的心神,留一个不会腐坏的躯壳在世上,任自己摆弄。
这和再杀他一遍有什么分别?
木恬大怒,砸了道士的道观,把人给打了一顿。他嘴上骂着道士不可理喻,却在几天后又去道士那把号令之符要了回来。
如果闵渊要永远这样痛苦,永远这样无声的叫下去呢。
木恬把脸埋在手里,狠狠的搓了几下。
*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又是一个晚上过去了……
“查了这些天,匕首是哪来的,查明白了吗。”
“回王爷,查到了,下头的人在飞鷉楼后边的玉露湖里捞出来个遭人开膛破肚了的女人,仵作验过了,十五当天死的。女尸的喉内有剐蹭伤,伤口水肿了,像是生前吞过什么硬物。”
“下头的人拿左良绪行凶时用的匕首来比对过,大小合适,应该就是被这个女人吞在肚子里带进了王府。只是这么大的物件,吞进去好说,要瞒过王府的搜检,必得吞的从外头一点看不见,再想从嘴里拿出来就难了,想是这才被开膛破肚,丢在了湖里。”
木恬扶着额头不停的揉搓,却始终没敢动头上的抹额。
一个大活人,要是在飞鷉楼里开膛破肚,别说如何抛尸,光是血腥味就遮掩不住。要想持刀进飞鷉楼,这个女人肚子里的刀应该是在飞鷉楼外就给取出来了。
一把比小臂还长些许的大匕首,就这么被人揣在怀里,进飞鷉楼的时候又是一层搜检,一群禁庭卫竟然什么都没搜检出来。
玉露湖里扔了个死人,当天晚上整个秀洸园来来去去的都是下人侍卫,愣是没一个人发现,直到今天才给捞了出来。
这真是县衙牢里犯,燃烛灯下黑了。
当晚负责在秀洸园内外巡逻的是千户赵成正手底下的牛犇,而在飞鷉楼入口处的搜检,是姜通带人负责。
又是这个姜通。
“闵冉,我得跟你说一声,禁庭卫里头,这个姜通是待不住了。因着他手下办事连出了两次差错,禁庭卫里头多少人跟着挨了打,有多少人发配了,还有几个打死的。剩下的这些人,心里不可能没有气。”
“他本来升的就太快,叫别人看着眼红。再接着让他待在禁庭卫里,不仅不能服众,恐怕也是害了他。”
“我必须得重罚他一次了,希望你别多想。”
“王爷!中秋大宴,实在是臣护驾不力,致使王驾受惊,本就万死难辞其咎。今有姜通之疏漏,也实乃臣平日督管不严,训诫无方。臣之罪深,比之姜通更过,王爷要罚姜通,臣岂敢怨言。”
“臣为禁庭卫之首,禁庭卫有过,无不是臣之过错。王爷仁厚,未多降罪,然事关王爷安危,若只罚下头而轻饶了臣,则难以肃正军纪。臣求王爷严惩,以□□规。”
闵冉拿不准木恬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姜通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跟他家沾亲带故的人。这样的人,办事办好了他也面上有光,可办事出了差错,他也逃不了连带。
“这又是哪来的什么道理,是我说的,中秋大宴的事你不用管,自家的家宴,哪有让你不入宴去站在门口守着的道理。你既然没管,出了差错又怎么能算在你头上呢?”
看这个架势,木恬就知道闵冉又想歪了,虚托了一把,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按这个道理来,王府里头最大的主子是我,是我叫你去管着禁庭卫,但凡要有人拿着刀冲到了我面前,也都是我自己御下不严,管教不力,也该罚我一顿么?”
“臣不敢!”
“不敢就对了,我坐在宴席上,你也坐在宴席上,这事怪不到我头上,当然也就怪不到你头上。”
“要说你有什么错处,到真有一处,我讲给你,你要仔细听,听完了去改。我不是以你主子的身份来训斥你,你就当……你就当我是你自家的嫂子,一家人不说外话,我总是向着自己家的。”
这话吓得闵冉更不敢吱声了。
“你看着,禁庭卫办事就都妥当,你一不在,禁庭卫就总出差错。这说明要紧的事你自己办的太多,让下头的人办的太少,一离了你,下头的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事主勤勉固然是好,可重要的事全都大包大揽了,反而让手下的人缺历练,习惯于什么事都靠着你来办,事情一多了,就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你是一卫庶长,手底下多的是人,要会扶植,也要会挑选。在适当的地方,你得学会放开手来,让下头的人帮你办。”
“不要怕出小错,人非圣贤,头一次自己办差事,出点小错很正常,不必事事都追求尽善尽美。出了错我给你兜着就是了,你要做的就是教会下边人怎么自己办差。”
“须知道,在你眼皮子底下犯一千件小错,也比在你顾不到的地方犯一次大错要好。”
“臣知错了……”
“知道怎么做了,以后就按着这个去做就行,这件事到这,就算揭过去了。”
木恬轻轻拍了拍闵冉的肩膀。
“姜通……我会叫人打他一顿,把他扔到建水去,先去那边避避风头吧。百户的空位子我还给你留着,你再找个信得过的人,提拔上来。要是实在从姓闵的里头找不出来人了……你看好了谁就过来跟我说,我给他赐姓。”
木恬眼下乌黑,双眼布满了血丝,说起话来,能明显听出来中气不足。这样的话,闵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是显得太把自己当个东西,回绝又显得太不识相,辜负了木恬的体恤,于是只能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