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五年春。
工匠处差人来报,说在将军山的墓已经凿好,准备封土了。
给木恬预备的墓规格不大,本来一年多不到两年就能凿完,只是每次图纸交上去,木恬总是这不满意那不满意,这修改一下那修改一下,往往开始动工没几个月就要遭叫停一次。
拖拖拉拉,从庆安元年开始凿,终于在庆安五年耗尽了所有预算,不得不按照最初的一版图纸仓促凿完,盖顶封土。
这也不怪木恬,他开始凿这个墓的时候也没想到后边还有那么多事。
木恬的爹,爷爷,太爷爷,太太爷爷,从太祖朝开始,镇南王一脉的墓就都修在将军山北坡。
当年南麓来犯,木恬出征前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向皇帝表示马革裹尸,血战到死的决心,出发前就下令开始在自己父祖旁边也开始凿墓。
如果他战死了,凿了现成的坟墓,一埋即可。他已经完全做好了战死的准备,誓与大周山河共存亡。
可喜的是镇南军在人数劣势粮草短缺的情况下依然势如破竹,闵渊带领的前锋军甚至差一点就冲进了南麓的都城,南麓王室在这场大战中几乎全部折损,元气大伤。
这场由南麓挑起的大战最终以镇南军的压倒性胜利为结束,木恬凿的墓,没有在这场大战中派上用场。
墓凿了一半不好停下,但真的没打算十年之内能有人躺进去,大战结束了,墓就只是慢悠悠的凿着而已。
当时开始凿的时候,木恬想,以后终究是他和闵渊两个人要在地下长长久久的生活在一起的。
王爵的墓默认都是一个主位,一个妻室住的辅位,陪葬的妾室、家臣,还有生活起居用的墓室,乱七八糟的,人杂的很,他俩未必住的舒服。
于是大手一挥,开始乱改图纸,直接把春禧殿原封搬去了地下,并十分创造性的在主墓室旁的耳室放了一个雷霆大马厩。
闵渊喜欢马嘛。
工匠们倒是没什么想法,左右都是凿石头,填膏土木头,图纸简单些他们还省了工。工部只管营造,不管设计,也懒得去触刚打了个大胜仗此时风头无两的镇南王的霉头。
就是陪都礼部的大人们直接炸了锅。
主墓室太大,超过了祖宗的规格,不行!陪葬位放马,不行!没有活人殉葬,不行!
当时主要考虑的是木恬和闵渊年龄差距过大,木恬很难走在闵渊前边,自然也不存在他死了必须把活着的闵渊提进墓地去现杀才能葬在一块的问题。
除了闵渊,他没考虑过和其他任何人埋在一起,当然也就没必要留殉葬的位置。
木恬是自打和礼部猪狗开始吵架,才头一回知道了,亲王墓葬,里头居然还有一种叫人牲的残忍玩意。
有体面的妻妾和家臣才能殉葬,单独有一间墓室,里边都是陪葬的金银器皿、朱钗宝玉。
普通的奴才丫鬟是砸碎了脑袋丢在一个大坑里,跟狗和牛摆在一块的。
闵渊听完了气得不行,大骂这帮畜生没有人性,跟木恬一起上书和礼部对吵了好几个回合。最后双方各退一步,礼部同意用一些陶俑之类的代替活人和动物,但必须要保留这个人牲的坑位。
为了和闵渊合葬,木恬捏着鼻子忍了。
不过没有完全忍。
反正也是人和牲口的混葬坑,直接把人和牲口捏一块岂不方便?
在木恬的授意下,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凿坟工匠们头一回展现自己内心的天马行空,捏了许多憨态可掬的狸首小人儿,犬首小人儿,还有羊首、牛首、禽首,什么首都出来了。
有了平头的丫鬟奴才,充作领头的内侍长陶俑还特意纪念了下闵姨娘养的大肥猫,给封了个内狸长的大官,随姨娘姓闵,叫闵狸。
当时刚打完仗,皇帝加恩,特许木恬进京觐见。镇南王府改天换日,整个云南的格局也大变,他也迫切的需要和皇帝交流,表达自己的忠心。
进京的路上路过陪都,木恬带着闵渊绕路去看了看他俩以后的家。
头一回见闵狸俩人都震惊了,从未见过闵姨娘养的大肥猫的工匠,竟能仅凭一张抽象画和寥寥数语的描述把闵狸做的如此惟妙惟肖,嘴上八字胡形状的毛发都给一丝丝雕了出来。
木恬一高兴,赏了二十金。
然后王妃进府了。
王妃比木恬还年轻三岁,女人又自来比男人长寿些,大概率不会走在木恬前边。木恬先走了,墓就合上了,后死的只能在旁边另起一座陪葬墓。
木恬就以此为由,一直拿之后会单独给王妃修陪葬墓搪塞,没动他的大墓。
可别管以后能不能埋一起,有了王妃却没在墓中给王妃留位置,实在是太下王妃的脸面了。刚成婚就这样,王妃又是从京城来的远嫁,不知道的还以为木恬故意整她。
李太妃生气了,怪木恬刻薄寡恩,苛待新妇,让祖宗蒙羞,气到急处竟然气病了,闭门谢客,不肯再见。
王妃也不知道自己哪做错了,惹得丈夫嫌弃,婆母抱病,只好跪在正阳殿门前,说自己愿意给木恬殉葬,只求他能在墓中给自己留个位子。
这是个十分合理的要求,木恬想不出来理由拒绝。
他不记得自己去和闵渊说这事的时候闵渊是什么表情了,只记得他没说两句闵渊就岔开了话题,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
最终木恬的墓,还是叫停施工,改了图纸。
一个主位,王妃是正妻当然要在辅位,春禧殿的格局不太合适,还是改回了一般王爵墓室的布局。
墓室的数量有规矩限制,不能逾越制度,要想把闵渊也放进去,还要单独留一个宽敞一些的墓室,木恬不得已,拆掉了马厩。
因为增加了一位女主人和两个有主子的墓室,殉葬坑的大小也相应的变成了三倍。
全都雕兽首陶俑太费钱了,长相各不相同的陶俑没法用模子,烧陶还会失败,最后能放进墓里的成品,每一只造价都要三百两银子——这笔钱得王府来出。
迫于预算,木恬只得烧了一些通常些的人和马的陶俑,放在了主墓室前头。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越是小门小户,越喜欢活人殉葬了,活人是真便宜啊,一棒子敲死就行。
闵渊厌恶殉葬这一套,坚决不肯用人形陶俑。内狸长大人和她手下的一群动物们,就被规划到了闵渊墓室正前方的殉葬坑安放。
无论如何,总归墓能继续凿下去了。
又凿了一阵子,眼看都要凿好了,木景琪的事东窗事发。
木恬气得要死,旁敲侧击了多次,要求闵渊自己来认错,可闵渊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木恬的纵容,并且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木恬的底线。
气的木恬把他关起来,打了几下,还是气不过,又叫人把他在将军山的墓室都拿石头填平了,陶俑也都砸了。
只剩一个闵狸,木恬可惜它雕的实在是太好,没舍得砸了,叫工匠找了个殉葬坑的角落胡乱一塞。
【他已经不配再进将军山了。】
木恬在心里默默的把闵渊从合葬对象的名单上划了下去。
图纸再一次大改,改回了礼部一开始给规划的那样,一个主位,一个妻室住的辅位,陪葬的妾室、家臣,还有生活起居用的墓室,长长的墓道两边凿了不少小坑用来放陪葬品,木恬想了想,发现自己真不知道往里放啥。
放用来彪炳他军功的将旗帅旗,兵器甲胄,木恬的一生,至今为止所有的荣誉都绕不开闵渊,木恬觉得膈应。
放一些经史子集,木恬自己写的治军之策,薄薄的书页上,字里行间,却总能看到一个在夜深人静时借着月光偷偷学写字的身影。
放些金银器皿锅碗瓢盆,可正阳殿里那些根本就不是木恬自己用过的,他用过的大都在春禧殿放着,总不至于为了往将军山里放点东西,现在叫人去抄了春禧殿。
木恬决定把这个问题留给他的便宜儿子。
反正他死了也管不了那么多,看便宜儿子随便给他挑点什么东西埋上吧,陪葬点什么他都认了。弄得不好也没关系,他给木应年的墓穴就弄得十分的不上心。
给自己老子办后事,谁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谁也没法要求太高。这种事太熟练了也不好不是?
图纸这就是最后一次修改了,王府的预算已经见底,经不起木恬继续折腾。比起死后的一方土坑,镇南军里还有数万活生生的兵士,他们比陶俑更需要银子。
没想到的是,图纸才改好没两个月,闵渊就死了。
在春禧殿里畏罪,自己抹了脖子。
发现人死了的那一天木恬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人死的不真实,那么多血不真实,破破烂烂的春禧殿不真实,就连木恬自己的伤心也不真实。
就像在演戏一样。
只演了没两下,木恬就发现自己演不下去了,他哭不出来,强行要哭,也只是顶的他一股一股的反胃。
也许闵渊也只是在演戏,等着他哭的肝肠寸断的时候,闵渊再坐起来,嘲笑他的狼狈不堪,狠狠的羞辱他一番。
只是他算错了,木恬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了,看他死了,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闵渊也倔,木恬不掉眼泪,他就不坐起来。
木恬知道他死了,但是人死了,也是会复活的,不是吗。
他们俩就较上了劲,头一天木恬还服软说了些好话,见闵渊不理他,他也不自讨没趣,闭上嘴,也当没事发生一样还去银安殿开府议。
晚上回来,木恬想,好吧,他是主君,是丈夫,这种时候心胸就该宽阔点,终究他们俩相伴了这么多年,木恬也不愿意落得一个喜新厌旧的坏名声,今晚就哄哄他吧。
于是木恬久违的留宿在春禧殿,抱着闵渊躺了一晚上。
果然,第二天,身边的人明显就软了下来。只是还是不愿意说话。
留宿一晚已经是木恬耐心的极限,闵渊还不识趣,木恬也不再多留,转身去忙他自己的事情。
跟被圈在后院的闲人不一样,镇南王,事务多忙的很。
当天下午,一回到春禧殿,木恬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木恬很冷静把人送进了冰窖,并在周围的冰块上撒了盐。
演戏,当然要演全套,木恬懂的。现在就是比拼耐力的时候,最先忍不住的人就输了。
但这对木恬来说是必胜的局面,因为木恬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了,木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闵冉来找过闵渊,这就对了,一个戏台子上,不能只有两个人物。闵冉演的很假,他的伤心装的太夸张,又是流鼻涕掉眼泪,又是在甲胄里偷偷穿孝衣的,太样板了。
但木恬不能点破,演戏,重要的就是不能点破,你得带入戏里的角色,才算是一出好戏。
闵冉演的实在是太假了,木恬看的别扭难受,决定用别的方式告诉他一下。
他开始更夸张的表演,痛哭流涕,捶胸顿足,癫狂嚎叫,在春禧殿里一蹦三尺高,脑袋狠狠撞上木梁了之后就捂着自己满脑袋的血,在地上穿着蟒袍打滚。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反正也是演的,木恬沉浸在自己的演艺事业里,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谁不想这样痛痛快快演上一场!
紧随着畅快而来的就是疲劳。或许是演的太累了,木恬大病了一场,此后进入了一种麻木的状态。
他不想哭,也不想笑,只想睡觉。
镇南王不能老是睡觉,他就每天白天按时起来,扮演一趟精力充沛的镇南王,和王妃举案齐眉,与太妃母慈子孝,和属官家国天下,与兵士同食共寝。
晚上回到正阳殿,闭上眼睛倒头就睡,一瞬间后睁开眼,再去扮演镇南王。
他彻底融入角色了,表演也就变得没那么让人畅快,而是变成一项例行公事,一点一点,消耗着木恬的气力。
每一天起来,他都比昨天更累一点,渐渐的,就连喝茶吃饭这种小事,木恬在做之前也要停下来想想‘镇南王该如何反应来的?’
他有点演累了,而闵渊依旧一言不发。
比赛还在继续。
木恬有时会来冰窖看看他,跟他说说话,算是给他一个台阶下,只是递了这么多台阶,闵渊还是没有起来的意思。
木恬给他换衣服,发现他全身上下,各处要害,非要害的地方,到处都是伤疤。有新的,有旧的,还有两个没来得及愈合的。
前胸的伤疤最密集,闵渊这个人,是对是错暂且不论,悍勇无畏的确是毋庸置疑的。手臂上,下腹处,肱骨间,只要是正面迎敌能用上的地方,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肉。
只有脸上,有些苍白的脸蛋还像羊脂白玉,光滑,细腻。闵渊很看重他的脸,只要是要动武的场合,脸上必然扣着一副铁面。
他为什么这么看重这张脸呢?
木恬思考了一下,大概木恒曾夸过他长得英俊吧。
前胸的伤疤细碎密集,后背的伤疤则是狰狞的连成了一大片,用手摸上去,凹凸崎岖,比一般的皮肤要硬不少。
四十下庭杖没打死他,却在他背上留下了一生都没能磨灭的恐怖痕迹。
木恬摸着手下起伏的触感,摸着摸着,就发现自己虽然不再喜欢他,但也不恨他了。
木恬叫人缝上了闵渊身上的两个没来得及愈合的大口子。
木恬演累了,情深如许演不出来,恨之入骨也演不出来。
他现在只想趴着闵渊怀里,好好的睡一觉。
*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雕花床架子。床上的帷幔早就没了,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扎的木恬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