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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寒蝉凄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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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全的回答木恬早有预料,这就是镇南军武将的水平,这个智力,在镇南军里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了。

问两个文臣吧。

木恬又问了一圈,总算在祁念恩那得到了一个满意的回答。

“以臣敝见,此人系刺驾逆贼左良绪之亲属,由他来说佐良绪之恶行尚有内情,未免有为亲开脱的相隐之嫌。”

“刺杀王驾,同谋大逆,贼人左良绪已是罪无可恕,当处极刑,其兄弟亲族,也本属株连之列。若左良纳能为国正法,大义灭亲,其言或许就有几分可信了。”

终于有人想起来了,左良绪是被砍的半死拖下去了,可人还活着呢。

木恬的心腹闵冉下去,带着一身血,端上来了一溜人头,里头有左良部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唯独没有左良绪的。

闵冉上来回报说一个死人称这事里头有内情,王爷不置可否,也没细追问,那就不是闵冉从死人嘴里听到了什么,而是王爷想从死人嘴里听到什么。

王爷需要这里头有内情。

无论王爷打算把这事扣在谁的头上,这事都必须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得死无对证。如果左良绪咬死了就是自己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岂不是叫王爷下不来台。

祁念恩,是木恬身边最会体察上心的人。这样的人在身边,叫木恬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随时被人揣测着,有时确实不爽。但关键时候,能有人按自己的心意,接上话,做得事,又叫木恬确实舒心。

是以木恬未必有多器重此人,却还是把人留在了身边,没有下放。

方斐存抬头看向木恬,木恬也垂眼回看过去,视线相交,他知道木恬心里有数,便复又低下头去,没有出声。

木恬把自己手边的刀一甩,丢了下去,又叫人把左良绪拖了上来。

“刚才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臣、臣明白。”

“明白,那就赶紧动手吧。你要是下不去这个手,就也不必上禀什么内情了,我还放你活着回去,回到左良去,去等着卢将军来找你就是。”

“不!不不不!臣、臣……”

左良纳畏畏缩缩,吓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只一个劲的朝木恬磕头,隔着厚厚的地衣,把头磕的咚咚响。

一旁的闵冉见他迟迟不动手,走上前拿起木恬扔下来的长刀,塞进他手里,又一把抓起他的后脖领子,把人提到了被砍得只剩一口气的左良绪旁边。

禁庭卫下手,左良绪的手脚几乎都没有型了,连绑都不用,拖着他的禁庭卫一松手,左良绪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

此人也确实是个硬骨头,别看长了一张小白脸,人都成了这样,寻常人早该疼的满地打滚了,他却从被擒住到现在,一声都没吭。

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木恬,眼神里迸发着像是要吃人一般的浓烈恨意。这双眼睛里的唯一一点后悔,可能就是刚才没看清楚镇南王是谁,砍错了人。

他明明都不认识木恬,连面都没见过,哪来的这么大的恨呢?

他的眼神里有杀气,对木恬的杀气。这让闵渊难以忍受,右手握紧了剑柄。

左良纳手拿着刀,几次掉在地上,又都被闵冉捡了起来,塞回手里。塞回去他又拿不住,刀还是往下掉,闵冉也不耐烦了,直接上去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乃父献首以托,所为何事,你可想清楚了。”

“我……呜呜、啊啊啊!”

不知道是周围禁庭卫银甲上的寒光终于把他吓到了一个极点,还是木恬的一句话点醒了他,左良纳终于大叫一声,拿刀劈在了左良绪身上。

这一下他闭着眼,看不准位置,一刀砍在了左良绪腹部,砍得人鲜血直喷,内脏流了一地,却没砍死。

左良绪该是听不懂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只看见自己亲兄手持钢刀,满脸惊惶。

他或许没想到最后对自己下手的会是自己的亲人,看着左良纳,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濒死之人的眼睛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左良纳没有睁开眼睛,又大叫一声,连着朝地上的人劈了数刀。

直到地上没有了人的喘息声,他才敢睁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和汗珠一起滑下来,把他被血溅的通红的脸洗出一道道白痕。

“行了,你有什么内情要上禀,现在就说吧。”

不用木恬多说,一旁候着的人把左良绪的尸体拖了下去,被弄脏的地衣没法当众清洗,留着一摊在那又不好看,就被盖上了另一块地衣。

“我弟弟,左良绪……他刺杀王爷,是受人唆使临时起意,我和父亲,事先都不知情,左良部人也都不知。”

左良纳看来是吓的不轻,一下子不太会说汉话了,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有时候还夹杂一两句左良土话。

“王爷……左良部的人真事先毫不知情。如果早知他要在大宴上刺杀王爷,无论成败,在王府里的左良人都难逃一死,父亲就不会带着我们全家和大小祭司来赴宴。”

“那样岂不是叫整个左良的大人物都来送死了。”

“嗯,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临时起意,却能绕过重重搜检查,把凶器带进王府大宴?你是不是打着本王好糊弄!”

“不是!不是!他的匕首是前来献舞前有人给他的,真的!他亲口跟我说的!有人教他,说……”

“说什么?”

“说汉人杀了很多左良人,又抓了很多左良人做奴隶,汉人和左良人之间有血海深仇,他为了左良,也该杀了汉人的王。”

“那个人跟他这样说,说完了又从怀里掏出匕首给他,叫他在后宴献舞的时候,去、去刺杀王爷。”

“哦,那么这个人是谁啊?”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今年是头一次离开左良,他谁都不认识,只知道这个人,头戴巾帽,左臂上,有盘蛇刺青。”

左良纳没有点名,但跟点了纳西嘉卡的名字也差不多。

纳西男人成年了都要在手臂上刺青,不同的刺青代表了不同的身份。酋长刺双头蛇,酋长的儿子,就刺盘蛇。这样任何一个儿子成为了酋长,都只需要再添一个蛇头就行。

成年时手臂上没有蛇纹的人,就算成为了酋长,也不能服众。因为他不能履行酋长的一个重要职责——跟两头的蛇神沟通。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法子,让每一代的酋长,都必须和上一代酋长有血缘关系。

“你说他受人挑唆,那可有人证物证啊?”

“王爷,奴婢,或可作证。”

楚香扶着本该代替左良绪,献开宴舞的秦韵走了上来。

秦韵刚要开口,纳西嘉卡就瞬间判断了眼下的形势,没给身旁的族人任何信号,忽然暴起冲向了身边的禁庭卫,趁其不备,夺走了一个禁庭卫手中的长枪!

秦韵是木恬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没有木恬的首肯,她不会轻易出来作证。

这是个套子!镇南王这是诚心要弄死他,多说无益!

其余纳西部人见势不妙也想暴起,然而赤手空拳对上披坚执锐训练有素的禁庭卫,动作还慢了半拍,全不似纳西嘉卡那般出其不意,一身蛮力来不及施展,没出两下就全死在了乱枪之下。

纳西嘉卡铆足了力气将手中的长枪一抡,于铁盔保护不到的面门处重重一击,迎面砸碎了一个禁庭卫的脑袋,随即架枪一挑,势如猛虎下山,将一拥而上围过来的禁庭卫打的连连后退。

一把普通的铁枪在他手中好似那千斤巨锤,枪头扫过之处,竟然没有人能近他的身。

他周围的宾客见状大惊,纷纷四散退避,就坐在他正前方的曲明,被倒下来的禁庭卫砸了个正着,脑浆糊了他一手,吓得他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眼瞧着前边的人吃了亏,禁庭卫们马上放弃了没有章法的乱枪,转而结成阵列,身形壮硕的几个人站到前排抽出腰刀,以臂作盾快速向前撞压而去,站在后排的手持长枪,转向肋下腰眼等要害戳刺。

闵冉立即着急身旁的人手,同内卫一起,将木恬团团围护,并叫预备的弩箭手上弦,准备放箭。

纳西嘉卡并不恋战,面对眼前面对眼前形成阵列的禁庭卫,他只在人最薄弱的地方猛劲出击,速度奇快,连杀四人后硬生生把阵型撕开了一个缺口,快步冲向屏窗。

飞鷉楼有十二层飞檐,能拦得住普通人,可未必拦得住他。

秀洸园就在王府最西侧,距离府外,一墙之隔。只要能冲出去,他尚有一线生机。

一阵乱箭飞来,纳西嘉卡侧身飞扑躲避,却还是被射中了臀部。猛烈的刺痛让他怒火更盛,一枪连着银甲穿胸,扎死了一个禁庭卫后直接丢弃卡在胸骨上的长枪,从地上随手捞起一个人挡箭,向着窗口狂奔而去。

木恬看清纳西嘉卡手里的人之后马上抬手,制止了弩手的下一轮齐射。

他赌对了,朝廷的红色官服,终究还是让镇南王有了一刹那的投鼠忌器。纳西嘉卡要的就是这刹那之间的犹豫。

多这一刹那,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闵渊当即就要飞身而起,势头已动,脚下却被一股不明的巨力绊倒,跪在了地上。

【无论待会发生什么事,千万留在我这,不能一个人冲出禁庭卫之前】

来不及多想,脚不能动,手还可以,内力掀起的风在木恬耳边炸响,沉渊剑脱手而出,打着旋飞去,只一下,就取下了纳西嘉卡的项上人头。

闵渊听到了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几声七零八落的铁声。

这是什么声音,怎么……怎么……好像是什么碎了。

金缮修出来的剑只是样子货。

表面美好,实际脆弱不堪。

有几个禁庭卫围了上去,把还被尸体的手臂紧紧抓着的方斐存救了下来。

闵渊想出去,把剑捡回来,那是他的主子赐给他的,是他名字的来源,不能丢了。

可他刚抬起一条腿,就又有一股无形的巨力把他压着,跪了下来。

【千万留在我这。】

断剑掉在地上的声音,他十分耳熟,好像前世今生的梦中,他也曾听到过一样的声音。

脑海里闪过一些充斥着压抑和血腥的片段,梦中银杏树下被赐予的宝剑,和爱重,一起划开了他的脖颈。

这个片段太真实,吓得他不自觉的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右颈。

他摸到了一条几乎让他身首分离,又被重新缝合,似百足蜈蚣一样横亘在自己颈上的巨大伤口。

“柏儿……柏儿,我……我的声音,怎么成这样了?”

他的声音,一直是这么嘶哑难听的吗?

窗外骤起一阵狂风,卷的厅内所有布纱都狂乱翻舞,猎猎作响。灯烛连着灯台被一同吹翻,楼内刹那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忽而雷光乍现,楼内又一瞬间如白昼般通明,呆坐在席间的镇南王看不清表情,只见得一双眼,如血一般通红。

闵渊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木恬听到了那沙哑的腔调。

然而震响的雷声姗姗来迟,在此时恰好登场,将一切嘈杂,都吞入了黑暗。

今年是庆安十年,又是一年秋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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