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渊回到了木恬身后,默默的把原先跪坐着的姿势换成了单膝跪地,左手扶着木恬的后心,右手搭在沉渊剑的剑柄上。
跪坐着能让人趴在他腿上也靠的舒服,而单膝跪地,则方便随时跃起拔剑,给任何出现在木恬一丈之内的活物以迎头痛劈。
他在紧张的戒备。
眼下刺客是否有同党在场尚不明朗,飞鷉楼内人多混杂,若是真心谋划刺杀,一击不成,许还有后手。
有多少王侯将相都是遇刺一下未死,觉得擒住了刺客就万事无忧,防备松懈,而死在了紧接着而来的第二次刺杀上。
闵渊几欲开口劝木恬还是暂避为好,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被咽回了肚子里。
留在飞鷉楼内是镇南王的决定,君无戏言,无论木恬是出于何种考虑,这都不是一个普通侍卫能够置喙的。
侍卫的职责,就是保护好王爷。
仅此而已,不该再多了。
感觉到身后人的姿势,木恬也马上警觉了起来。
自己的身边已经围满了手持步朔全身披甲的禁庭卫,这似乎让闵渊错误觉得自己除了充当肉盾外,还可以有一些别的用处。
他不能再接着待在自己身边了。
刚才左良绪穿桌而过的一刀狠狠给了木恬一巴掌,他此前一直以为就凭闵渊的武功,只要不是自己下手偷袭,这世上就没什么是能伤得到他的。
这是个天大的谬误。
武功再高强,人终究也是肉体凡胎,不能拿来和金石铜铁硬碰硬。只要待在自己这个行动不便又是众矢之的的累赘身边,闵渊随时都有可能为了保护他而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吃上致命一击。
他绝对不能接着在待在自己身边了。
“闵渊……你先去后头陪着你姑母吧,太夫人身边都是孩子和女眷,无人守着,我不放心。你过去看看她们,也去换一身衣裳。楚香,去,带闵大人下去。”
木恬摸了摸闵渊的前胸,刚才兵荒马乱的打翻了不少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蹭上了,在的精美华服上留下了一片深色污渍。
可惜了,多合身的衣裳啊,才刚刚赶制出来。
【我又说错话了。】
【谋刺王驾这样的大事,该怎么处置,怎么查,不是一个侍卫能多猜多想的事。】
现在让他去陪着太夫人,这很明显是要支开他。
太夫人身边多的是护卫,一个深宅之中的老太太,完全不理外事,有什么必要要闵渊亲自去看着,难道左良绪的同伙还会费尽周章的混进王府大宴,专门和一些后宅妇孺过不去不成?
仅凭几下错乱的心音,就胡乱指认,这确实太过儿戏了,他都不知道这串心音是谁发出来的。
先不说心音乱了,是不是就代表一个人心里有鬼。闵渊自己的耳朵能听到什么,除了天地神佛,只有他自己知道。
无凭无据,叫殿下如何相信他。
是他实在是关心则乱了,他太想在殿下面前表现一下了。也许他还有用,殿下就能高看他一眼,这一阵子没由来的爱重就能接着持续下去。
只要他一直有用,那就一直还像以前一样,那该多好。
要派人去查那错乱的心音,他这个指认别人的人最好不在当场,这样无论查出来什么,殿下都不用顾忌身边的玩意。
可他不能走,他得留在这,殿下现在不能行动自如,正是需要有人贴身护卫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他绝对不能离开,放任殿下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不,殿下,求……求殿下,让属下留在这。”
为了说出这句话,闵渊憋得磕磕巴巴,手心一直渡着的真气也变得时有时无,最后干脆停了下来,无措的搭在膝盖上。
违抗殿下的命令,这是个很冒险的举动。他已经因为擅专跋扈,不尊上命被斥责过很多次了。殿下要支走他,是给他体面,他不走,殿下也可以不给他这个体面。
闵渊想了半天,最后也就憋出来这一句。
“你别多想,我不是不愿意你留在我身边。我是怕……”
木恬以为自己在半催半哄,脱口而出,却成了不容质疑的命令。有些事本来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只因他是王爷,便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
殿下在怕什么?闵渊想了想,用手碰了碰刚才被殿下摸过的前襟。
是湿的,身边的人穿的不得体,的确有损王家的颜面。闵渊飞速解开自己的腰带,把衣裳的左右衽对调了一下,让穿在里头还算干净的左衽盖在了右衽上边。
这一下子,把衣襟上绣的团扇和宝葫芦都盖住了,同时也把脏污都掖进了里怀。
现在他不必下去换衣裳了。
看着闵渊如此动作,木恬的心里既不是滋味,也十分下作暗带了两分窃喜,当下不好再拧着闵渊的意思强要人走,只得抓起他的手,言辞恳切的说道:
“我知道你是有心护着我,你的爱护,我一直是受用的,从前就如此,现在也没变。”
“只是你接下来一定得听我的,无论待会发生什么事,千万留在我这,不能一个人冲出禁庭卫之前,有什么飞镖暗器之类的,也要先躲闪,万不可为了护我拿剑去硬接。”
“你得答应我,否则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接着留在这了。刚才那一下太险了,再不能有第二回。”
“这怎么能行,属下……”
“你比你以为的重要的多,我不能没有你。闵渊,我叫你走,是怕连累你受伤。”
只这一句话,闵渊便什么都不会说了,只能呆呆的跪在一旁,又憋了好一会,才憋出来一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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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左良部的酋长世子左良纳,称有关王驾遇刺一事,尚有内情要检举揭发,想想求见王爷。”
是闵冉回来了。
一来一去,中间没间隔多长时间,只能容他简单的披上一层外甲,将袖口用护臂束起来。
透过甲胄之间的缝隙,其下质地上乘的贴里上,隐约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血迹。看来木恬交代给他的事,他办的不错。
“他亲弟在我王府的中秋大宴之上行刺本王,众目睽睽,他还有何内情可辩?无非是些包庇亲里,攀扯他人的胡言。本王看也没有必要见他了,拉下去,砍了吧。”
木恬把手一摊,靠在了闵渊怀里,嘴里轻飘飘的判了左良世子的死刑,眼睛却仔仔细细的扫着在场的众位臣属,观察着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有惶恐的,有惊魂未定的,有事不关己的,有人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自以为没人注意,正和身边人窃窃私语……怎么还有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木恬身上,偷大宴上的金酒壶往怀里揣的?
没人告诉他吗,这酒壶看起来金灿灿,实际上都是铜的,还没有他眼前摆着的甜白釉汤盏值钱——那汤盏可是正经御器厂出来的。
“回禀王爷,左良部酋长,自知教子无方,以致亲子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他为人父者自然难辞其咎。错已铸成,只是其中实有内情,他托世子自献其首,以证其言,只请王爷能容其子代为上禀。”
“哦?”
木恬故作了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挥挥手,叫人把东西呈上来。闵冉得令,回头打了个手势,立即有一列十几个禁庭卫上来,每个人手里都托了一个木盘。
木盘里盛的是人头。
还热乎的人头。
最前头的木盘里盛着左良部现在的老酋长,他已年过六十,头发全都白透了,整个脸像风干的栀子皮一样,皱起的从横交错的纹路下透着病态的红。
他头上左良部特有的银额饰应当是在砍头的时候弄坏了,又在头被盛进木盘后瘪瘪歪歪的摆了回来,堪堪挂在脑袋上,方便木恬一眼就能知道这是谁的脑袋。
其实没有这块银子木恬也认识他。
开宴之前木恬还体恤他年迈,又病得不轻,看着他被左良部的人架着给自己行礼,还有些莫名的同病相怜,便允许他在今天的大宴上以茶代酒,倚靠软席。
如今嘛……他的确不必再饮酒了。
后头的盘子里盛的是酋长之妻,左良女人的发冠太过沉重巨大,酋长之妻身份尊贵,头上更是有许多繁复装饰,沉重的发冠把连着脖颈的头颅仰面朝天支了起来,从正面连脸都看不太见。
看不看得见脸无所谓,木恬主要也是靠头发来认人,盘子里装的是代表酋长之妻的大发冠,木恬能看见,在座的所有人也都看见了就行。
至于是不是本人,一个酋长之妻而已,没那么值得在意。
再来是左良部的大祭司,这个就比较重要了,端着这个木盘的禁庭卫特意揪着头发把人头提起来,让木恬看清楚大祭司脸上密密麻麻的陈旧刺青——刺青没法现场伪造,这足以保证人头的身份。
再往后就是酋长的两个小老婆,在左良部内似乎也是有名望的大族的女儿、左良部的三个族兵头目,首犯左良绪和世子左良纳的兄弟姐妹们、小祭司、大囘女……今天在王府之内的,还算重要点的人物,都被砍了脑袋,呈了上来。
十几个禁庭卫就端着木盘,在宾客之间穿行游走,把木盘里的东西给厅内所有人都展示了一遍。
跟着小方一起来的,叫什么来的,曲明?他大概是头一次进王府的大宴,左右坐着的都是他平时连得见一面都困难的大人物,他一个小小的六品通判,如不是跟着小方,怕是这辈子都难得能进这样的场合。
他二人的请帖跟别人的还不一样,不是长史司代笔,而是镇南王木恬的亲笔。
是以二人虽然官职不大又是向来和王府不太对付的云南府官,却还是被安排在了十分靠前的位置上,前头是大理卫的指挥使同知,后头则有纳西部哈兰(摄政)。
他被夹在中间是坐立难安,好不容易适应一些了,敢尝尝面前的山珍海味了,又碰上了刺王杀驾的大场面,身边站着的披甲持枪的禁庭卫吓得他满身大汗,一动都不敢动。
盛着人头的木盘转来他身边,他更是立刻变得像受了惊的鹌鹑崽子,把头死死的贴在地上,一点也不敢抬起,生怕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了,惹得主座上的人的怒火飞到他头上来。
这种害怕很真实,和他身后纳西嘉卡那种装出来的害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头伏的那么低,手却一点都不抖,五指成拳,坚实的支在地上。
纳西嘉卡,果然有问题。
木恬又挥了挥手,端着木盘的禁庭卫迅速把人头盖上,小步退了出去。
“要攀扯诬陷,也不至于赔上自己全家的脑袋,脑袋都掉了,还要些别的有什么用呢?好吧,先别把左良纳砍了,叫人上来,本王也很好奇,这之中到底还能有什么内情。”
又有另一群禁庭卫,拖着被打的头破血流的左良纳,扔到了大厅正中。
“臣拜见镇、镇南王殿下,殿下千、千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脸被打肿了,话说的也含混不清,本来左良人说汉话就带着一股子怪腔调,这一下更是让人听着牙根痒痒,一想到接下来他还得说好长一段话,木恬就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王爷容禀……”
“停,你先不必接着往下说。你老子的脑袋摆在本王面前了,他说的话就有几分可信。可你的脑袋又没摆上来……叫本王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不过死人又不会说话,你的脑袋还得留在你脖子上。麻烦了,诸位,你们说,这该怎么办?”
木恬把问句抛下去,下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清楚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又该杀,又不能杀,这要如何是好?
“萧全,你说呢?”
“这…回禀王爷,末将不知道。末将是粗人一个,或许打他一顿?要他挨了百十棍子,还不改口,那想必就是真话了。”
木恬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他都被打成这样了,显然是闵冉之前已经和他进行过了一番“沟通”,要打的早在下头打完了,哪还等着拉到人前来打。
再说百十棍子……就下头左良纳的体格,那不给活活打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