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壮的枣红马踏过一地的尸体和人头,看起来完全没有减速的架势,就这么高昂着马头冲了过来。
马上的人势头实在是太猛,好像冲阵的将军,惊得西厂众人齐齐拔刀,怕这位镇南王殿下是真的敢对举着王命旗牌的厂公下杀手。
木恬在离闵渊还有十步的距离时才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闵渊身旁一把夺下了他手里的刀,把人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确定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后才惊魂未定的挡在人身前,用宽大的蟒袍把人完全遮了个严实。
“别怕,我来了,我来了。”
“柏儿,不可,这个人是、”
“嘘……我知道,我知道,钦差嘛。你别出声,也别动,这事交给我就好。你的活已经干的十分的好了,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护着我。”
“这回,换我护着你了。”
【不是不是,我的天,让我说话啊!】
闵渊的心情就像座上了投石机,从自己并没有被当成一次性死士用完就丢的喜悦,瞬间变成了紧张和焦急。
木恬居然带兵和厂公对峙起来了,这和跟皇帝对峙有什么区别?如果在这弄的木恬必须举旗造反……那他还不如刚才就死了呢。
木恬能看到他的心海,但他不理解闵渊为何如此慌张,因为不理解,他就以为是厂公非要逼着他自杀,也跟着怒气冲冲的慌了起来。
木恬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大声道:
“火也放了,人也杀了,如此大闹一通,就算是为了什么泼天大案,想必也足够了。钦差大人,何必要如此赶尽杀绝呢?”
全身戴甲的禁庭卫跟在木恬身后冲上来,把只有数十人的西厂包围了起来,前后左右,围了个密不透风。
王命旗牌在大雨中被浇透了,举着旗牌的人刚被木恬的架势吓了一跳,只顾着抽刀,忘了手里的旗子,旗杆一歪,这面象征着天子之剑的大旗就湿巴巴的皱成一团粘在了旗杆上。
众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里是云南。
“钦差大人来的实在太急,小王迎接招待不周,大人,万望勿怪。”
木恬就这么直挺挺的戳在这,嘴上说着礼数客套,眼里却闪着青光。
“这就是迎接招待?本公竟不知,云南这边的礼节和京师有如此不同,想来王爷是在云南这偏隅之地待的太久,忘了自己还是周臣,忘了大周的礼法了。”
厂公左右看了一下,周围的约莫个三百禁庭卫,各个龙精虎猛,披坚执锐,没有京师里卫所兵的那种乍一看威风堂堂的气势。
他们就只是围在西厂众人的周边,三五个人隐隐聚成一队,沉默的打量着,就像买肉客在打量挂在屠户门前的猪肉,盘算着自己要买哪一块好。
这就是木恬的亲兵……真不错啊,这才是兵。
只有在边陲地才能见到的,真正的兵。
“钦差是指他们?武人戴甲不方便行礼,钦差勿怪,看钦差能不经关隘通放,在大雨之中非要跑来这不见人烟的地方,想不也不是那十分讲究繁文缛节的性子,总不至于要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地方上过不去。”
“王府已经备下宴席,特给钦差大人接风,大人如果无事,就请随小王回府吧。王文,王武,上前,帮钦差大人把手里的东西拿上。大雨之中还要劳烦钦差大人自己拿着东西,你们怎的如此没有眼力?”
两个高壮无比的禁庭卫连马都没下,就这么骑着马,端着战斧,朝厂公靠了过去。
木恬不打算废话,管他钦差不钦差,总之先把要命的东西明抢了再说。
只要这些东西不出云南,不能在朝堂上翻起风浪来,剩下的,都可以用密折和皇帝解释。
反正他不信,如果皇帝真有对他发难的意思,会不先处置他手里的兵权,而是先派西厂的人过来网罗罪名。
顺序反了。
不先处置兵权,也不宣他进京,直接派钦差来顶着他查这些要命的破事,这不是逼着他造反吗?皇帝会这么痴呆?
这件事搞不好还是这帮无法无天的西厂太监自作主张。
太监就是太监,没根的东西,传不了代,眼界自然看不见身后,只能看见眼前。人活的像浮萍,做事也极端,自己腿间空空的,就内心扭曲总想抓别人的要害。
让这些人做事,总是会干出些两没着落的蠢事来。
闵渊越来越着急了……他怎么如此的怕这个厂公。
“如果本公不给你待如何?我奉天子之命来此,难道你还想倒行逆施,就不怕落得个叛逆狂悖的后世骂名?”
看吧,他就是威胁木恬,也只能拿出后世骂名这样的东西来。
就算木恬今天真的铁了心要杀了这群人,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别说钦差了,就是禁军在这,恐怕情况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化。
云南实在是离帝国的权利中枢太远了。
就算木恬现在把厂公杀了,然后马上放锦衣卫出去报告皇帝,锦衣卫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在途中不断换马,马歇人不歇,皇帝也得两个半月之后才能得知此事。
这还是木恬十分配合,在途中完全不设阻拦的情况下。
事实上,云南有多少锦衣卫,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时候离开,多久交一次班,全都在木恬的案子上。如果木恬有心不配合,皇帝要到至少四个月之后,才能反应过来自己的钦差没了。
不是通过锦衣卫密报,而是看见连续四个月没有西厂的消息传来,靠自己猜。
当然,木恬不会做到那个程度。
“我木恬行事,向来忠心为国,所作所为,没有半点不忠不孝,自然不怕什么后世骂名。别说是你钦差大人来了,就是陛下亲临,我也问心无愧。”
“小王倒是想问问钦差大人,说是奉了陛下之命,既有王命旗牌,那必然也有圣旨在手。不如拿出来,也叫小王看看,若陛下真有旨意,别说是查我一个小小的炼铜厂,就是叫木恬在此引颈就戮,木恬也绝无二话。”
这帮人拿不出来,绝对拿不出来。
他们本来就是背着皇帝自作主张,能拿得出来圣旨那就有鬼了。
没想到这个厂公竟然真的下马,制住手下,一个人朝木恬缓步走了过来。
“圣旨当然有,但我只给王爷一个人看,叫你身边的人往后退退。”
怪了,难道真有圣旨?
厂公没拿刀,腰上只别了两把短斧,就这么一步步,走的快貼上木恬了,直到把木恬的头的罩在了他那巨大的斗笠下边,脸跟木恬离着只有两寸,这种距离触发了木恬武人的本能,让他觉得脸发痒痒。
厂公一把拉下了自己的面罩,用一个他身边的人也差不多能听到的声音说:
“传圣上口谕:你去告诉木恬,这件事,就到此位为止了。闲杂人等都处理掉,不应该有的厂子也都关了,前情后果,叫他写个密折交给你,你帮我带回来。”
我靠……
看清眼前人的脸之后,木恬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背上的伤口靠在闵渊身上,疼的他一激灵。
他终于明白闵渊在急些什么了。
*王府正阳殿暖阁内
“臣拜见皇贵妃娘娘!”
“王爷请起吧。现在不在宫中,无需这许多虚礼。”
钱贵妃腰挎双斧,只穿贴里软甲,大马金刀的斜坐在木恬的椅子上。
她的衣服湿透了,外袍现下交给了楚香去拿木恬烘着,木恬从自己的衣服里勉强找出了一件符合他身份的想让钱贵妃先穿上顶着,被她大手一挥拒绝了。
她现在的身份就是西厂厂公,木恬的衣服,对厂公来说,逾制了。
“娘娘是君,木恬是臣,君臣之礼不可逾,木恬绝不敢僭越。”
“行了,快起来吧。刚才带兵把本宫围上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老实,举着王命旗牌你也敢上来胡来,本宫看你胆子也不小。”
钱贵妃的目光居高临下,平静的扫过在地上跪伏的木恬和闵渊。
木恬更加把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钱贵妃,从小陪着庆安帝在冷宫里长大,是庆安帝身边最具圣宠的人物。
彼时庆安帝太子之位几度被废,身边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只有钱贵妃,从始至终都不离不弃的陪伴在不知是否还能活着离开冷宫的庆安帝身边。
庆安帝即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立钱贵妃为后。
只是无奈钱贵妃是宫女出身,又无子嗣,内阁那里迟迟不肯同意,才叫这位真正的后宫之主只挂了个皇贵妃的名头,母仪天下了这许多年。
木恬实在没想到,这位大周实际上的皇后娘娘,会忽然跑来云南。
“好了,这件事的前情后果,你还要说给我听,我回去了之后会禀明圣上。至于如何处理,圣上自有定夺。闵渊,快把你主子扶起来吧,听说他身上还带着杖伤,别让他跪着了,把他跪死了,可就没人发些破折子来给圣上逗乐了。”
闵渊赶忙上前把木恬搀了起来,木恬刚才骑马颠簸已经把背后的伤口完全扯烂了,仅是换下来的蟒袍上,就拧出了大把的血水,实在是跪不太住了。
木恬倚靠在他身上,他就用手顶着木恬的后心,不断的给他输送真气。
“慕容毓说你暗中收集了大量铜钱,弄了个炼铜厂私造兵器甲衣,这是怎么回事啊?”
“娘娘容禀……实在是,钱不够,铜也不够,为了军队能有粮饷军械,臣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木恬,你私下做这样的事,圣上也替你摁下来了,皇恩浩荡,你可不要不识好歹。你的镇南军每年都有朝廷拨的大笔军费,光银钱这一项,就比西北军还要高出不少,何来的缺钱缺铜一说?”
钱贵妃漫不经心的扯了一下自己的软甲,腰间的双斧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娘娘容禀!臣绝无胡言!”
“云南山路遥远运粮不易,镇南军的粮草主要就靠本地税收贴补,是以王府税坊的税收都以粮食和布匹为主,极少收银钱上来。”
“可粮食每年收上来多少,大致就吃了多少,存不下什么,临有战事还要提前征调,难有余粮给士兵发饷。”
“镇南军的军饷,就是以宝钞为主,铜钱为辅。云南缺银子,王府已经很久都支不出银子来了。”
“朝廷每年拨过来的钱,大概八成是宝钞,剩下一成是官钱,一成是官银,这些宝钞连年贬价,使得越多,贬价就越厉害,用过两次后我就不敢再用,现下全积压在王府的票行里。”
“王府庄子和田产里收上来的钱粮,也几乎全都兑进了镇南军的军费里,我再从军费里挪一些宝钞出来填账。兑进去的是真金白银,换出来到臣的私库里的全都是花不出去的宝钞,臣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
“就是这样,前前后后这许多年,不算臣的私库,就是王府票行里,也积压了大概得有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啊……云南是穷地方,其实受不起这么多宝钞。别说五百万,就是拿出十万来,用作军费,撒进云南的大山里,娘娘您信不信,今天我敢发下去,敢用这些宝钞买军资,明天全云南的宝钞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那时候士兵手里的宝钞不是钱了,时间久了,必会兵变。”
“镇南军的军费账面上看起来是比西北军还高一些,可偌去掉宝钞,娘娘,西北军的军费,是镇南军的四倍还多啊!”
“我实在没办法了,宝钞我不敢用,就只能放在票行里,通过一点小聪明,换来了一些铜钱。可笑的是在云南这个地界,铜钱用来买铜,竟还不如直接融了当铜使合算。”
“胡说!兵部和户部每年给你拨了那么多铜铁,你都用到哪去了?”
“自古以来朝廷拨军饷,层层盘剥到了地方,十而去三都是好的。臣这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一路盘剥下来,到手里的铜数量没变,但铜变得又脆又黑。”
“用火烧熔了一看,十斤铜锭里,竟然能打出九斤半的渣子。这些铜锭打着朝廷的大印,现在就放在昆明大营的库房,娘娘若不信,可随时叫西厂的人前去查证。”
“送来的铜锭,封箱大印都完好无损,有监运使一路押运,究竟是从哪个环节开始铜里头掺了渣子,或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铜,臣远在云南,实在是无从得知。”
“臣前些年也曾上过折子,言明了拨来的军饷不足数,铜铁掺了渣。上完折子后下一次来的监运使就换了人,说上一个贪赃枉法给砍了。”
“可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个监运使,这军饷就是不见多,铜质就是不见好,折子上多了,有一年干脆就说朝廷押运军资的队伍叫山匪给劫走了!今年没军资了!”
“山匪!劫镇南军的军资!娘娘您听听这像话吗?”
“镇南军现在大部分的甲衣军械都是一百年前太祖朝留下的旧铜,坏了再熔铸翻新,拿来使着的。铜这个东西,每熔一次,就要混进去一些杂质,一百年了,这些甲衣上的铜大多都翻铸过两三次,现在一千斤破甲投进炉子,最终可堪用的铜只能炼出来七百斤。”
“还剩三百斤的口子,就要用新铜去填。“
“上折子没用,远水解不了近渴;铜铁这东西从民间买,一个是价高,再一个是量小,也实在供不上镇南军支用。臣只能设法自救,才有这炼铜厂熔钱铸铜的下下之策。”
“每年熔铸出来的铜锭,做了多少新甲衣军械,臣从无隐瞒,全都如实写在折子里报给了圣上。至于铸铜一事,臣也知道这是大罪,不敢在折子里言明,只能含糊其辞,在折子后边带上一句,今年拨来的铜,也质量不佳。”
“欺瞒圣上,臣罪当死。可臣绝无叛逆之心,还请圣上,请娘娘明鉴。”
钱贵妃没想到,一路到云南省的路上,铜铁贪墨,竟能达到如此之多,她猜过可能会有人贪个两三成,却没想到这帮户部的猪狗,竟然能贪了九成半!
她扶了扶额头,在太阳穴上狠狠揉了两下。
“此事我知道了……会向圣上禀明。另外要告诉你一声,圣上并非对你和西北军厚此薄彼,镇南军的军饷,朝廷拨出去的,也是八成银钱,二成宝钞。最差的一年,也是五成银钱,五成宝钞。”
【!】
这太荒唐了。
账面上数字看不出来银钱和宝钞的比例,才叫如此胆大包天的行径到了今天被以一种极为危险的方式被捅了出来。
原先的八成银钱二成宝钞,到了镇南王手里变成了八成宝钞二成银钱,也就是说每年相当于镇南军军费六成的银钱,就这么消失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有一年江南大灾,朝廷拨不出来款项,变成了五成银钱,五成宝钞,银钱的数量低于中间官员平时贪墨的数量了,他们想的并不是自己少贪一点,而是干脆把镇南军的钱饷给……贪光了。
而木恬这个人,竟然就靠着这一点点军费,把云南这个大摊子支了起来……
但凡他蠢笨一点,如今云南,就要乱。
钱贵妃感到自己的肠子在一阵阵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