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的人查到你头上了,不是圣上的意思。圣上看你的折子,知道云南是南直隶下属,你上折子哭穷,大概是留都出了问题,这才派西厂的人去探查。”
“只是没想到,好一招祸水东引啊,派去查案的千户官一时冒进,被引到了你这来,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圣上怕再出大乱,才叫我马上带人赶来云南,目的就是在事情闹大之前,把这事摁在云南之内。”
木恬终于把所有事情都串了起来。
圣上先是把方斐存贬来云南,然后下密旨给木恬和方斐存托付了一件大事。
圣上准备大规模的土地改革,想在云南这个文官士绅势力最弱,但战事又相对稳定的地界试试水。
木恬有动作了,方斐存也有动作了,机灵的恶犬们马上就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先是正阳殿里出现了劝木恬动农税,帮士绅敛地的提议。
然后闵世杰在按察司尘封了多年的旧案,出现在了为人刚正,对冤假错案锱铢必较的方斐存手边——这是在有意的挑拨方斐存和他推行土改试行的最大的助力木恬之间的同盟。
与此同时,慕容毓的目光被祸水东引,锁定到了木恬头上,这很明显是对木恬本人的一场政治袭击。
如果慕容毓成功的把熔钱铸铜的账册拿出云南,送上驿站的快马,那这些账册就有可能随时出现在朝堂上,成为对木恬,以及他在背后助推的土改新政的致命一击。
所有的这些加起来,就是来自现行土地兼并的状态的最大受益者——文官士族群体的一场无声的反扑。
不见血的战场,仅是轻轻一击,就带走了钱贵妃的西厂,木恬的镇南王府的小一百条人命。这还是木恬选择承当堂认罪,并没有因为此事和方斐存产生冲突的情况下。
如果方斐存追查闵世杰的陈年旧案,而被触怒的木恬为了自保,悍然出手‘清洗’了云南府,那就会再加上百来条性命。
而这些人都是少数的,不忠于官僚系统,而忠于皇帝本人的势力。这些消耗,都相当于是用皇帝的左手去打右手,受伤的,只会是皇帝。
皇帝和文官,还没有正式开战,这只是开战前的互相试探。
木恬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要他这个云南最大的地主,来帮方斐存做这个对地主不利的土地改革了。
方斐存是孤臣,他抵抗不了这样的拉锯,甚至就连开战前小小的试探,对他来说都有些过于危险了。一个不小心,他就有可能被看不见的巨力扯成碎片。
木恬虽然是地主,但他同时也是军阀,他的立身之本不在土地,而在兵权。恰巧,能对抗土地的,这世上也只有兵权。
所以,在云南能帮方斐存的,也只有大军阀木恬。同样,只要有木恬在,政治袭击也好,人身刺杀也好,都会优先指向更具威胁性的木恬。
只有这样,方斐存才能获得喘息的空间。
木恬就是竖在方斐存身前的一块巨大且坚硬的靶子。
小方啊,你做孤臣,走上的这可是一条不归路……出了云南,你又该怎么办呢?
反观木恬,这几次政治袭击对于木恬来说都险之又险,稍有不慎,就要闷声吃个大亏。
可对皇帝的新政一无所知的闵渊,仅凭惊人的直觉,就在正阳殿提醒了木恬,李交复此人有问题。
在云南府,他又一次凭直觉跪了出来,最终促使木恬彻底解决了闵世杰旧案这桩扎在他和方斐存之间的肉刺。
更在今天,亲自带人去追上了慕容毓。
就算钱贵妃来晚一步,闵渊也会帮他把不能见光的账册死死的摁在云南,扫除所有可能威胁到木恬的隐患。钱贵妃来了,其实只是救了慕容毓一命而已。
一次又一次,从多年前就是这样,闵渊永远能保佑他,即使他行差踏错,闵渊也能把他拽回正轨,帮他躲过一次次险之又险的危机。
如果这次没有闵渊,也许他多年前在按察司埋下的毒根,就会在遥远的将来,用一种他难以想象的方式,开出剧毒的花。
事情谈完了,钱贵妃还是套上她的面罩,披上已经烘干的外袍,招呼西厂的人去东院光德殿住了下来。
王命旗牌进了王府,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云南,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直接回京。至少明面上,西厂和王府,是绝对的敌对势力。
她会在云南转一圈,替皇帝的新政拔走一些祸患。
木恬回到春禧殿,趴在闵渊身上,脑子里不断把这段时间的事一遍遍反刍。
“闵渊,你又救了我一次。”
“属下无能,未能帮上殿下的什么忙,还连累的殿下,受了如此重的伤……”
“不,是你一直在保佑我,闵渊。”
木恬趴在闵渊身上,他伤口刚被扯开,又挨了雨淋,终于还是发起了高烧。闵渊身上凉快,他就把头靠在上边,贪婪的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凉。
闵渊用手捧住木恬的脸颊,帮他缓解身上的滚烫。
“闵渊,别再离开我了。”
“殿下放心,只要殿下不下令杀我,闵渊就永远都不会离开王府的。”
窗外一股邪风吹进了屋内,让所有烛火都变得忽明忽暗。
正在高烧的木恬听到这一句话,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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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毓在大雨中跟着西厂众人一起,沿着他们打马跑来的大路,一路收殓西厂人的尸体。
禁庭卫就跟在他们后边,他们没碰的,就是王府派出去的人,禁庭卫会负责用麻席卷好,堆上马车。
有衣服的身体其实还好辨认,就是许多人在树林里被斩首,头和头滚在一起,死人脸上又没有写字,他们一行人里只有慕容毓才能认出来哪些头颅是自己人的。
这些人都是跟着慕容毓一路走来的老伙计。
慕容毓在前边指认,西厂的人就在后边收拾,软甲,武器,马鞍,绣春刀,这些还能用的要带走回收。
遗体数量太多,切的太碎,回京的路又太过遥远,没法带着,就只能找个好地方,简单的写上姓名籍贯,就地埋葬。
以后的后人想要来上坟祭奠,怕是不太方便了。
被闵渊的箭射中的,有一个人还没死透,西厂众人就收拾出来了一块还算干爽,雨浇不到的地方,把她放在那,等着断气了之后再埋。
慕容毓抱着小姑娘冰凉的手,放在嘴边不断哈气,试图让她暖和暖和。
小姑娘后侧肋插着一杆三棱箭,箭从后边进,前边出,把她射了个对穿。她的口鼻在不断往外冒粉色的血沫子,每一次吸气,再呼出来,就会有一股血沫被带着从她的鼻子里喷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这是肺子被扎穿了。
她已经没救了。
不拔箭,她会在一刻钟之内憋死。拔了箭,她就会当场丧命。
“……怀里,有”
“你说什么?”
慕容毓把耳朵贴近,仔细听她被血沫塞住的气音。
“怀里……”
怀里有东西?
慕容毓颤抖着,把手伸进了小姑娘的里怀,掏了半天,却只发现了一个沾满了血的梨子。
没有任何机密文件,或是和案情有关的证物。
“千户大人……没吃,我偷偷……留了一个,大人尝……特别甜……”
是在云南府门口,百姓为了感谢为民伸张的锦衣卫大人们,送来的梨子。
慕容毓咬了一口,咸的,带点酸酸的果味。梨子的皮上有一个个的小凸起,用舌头舔一舔,刮的舌头有些疼。
比骨折的手臂还疼。
小姑娘说完这一句,就再也说不出来话了,就只是不断的吐着血沫子,渐渐的,血沫子也没了。
慕容毓吃完一整个梨,连核和柄也咽了下去,等她嚼完最后一口,怀里的小姑娘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咽了气。
西厂的人上来想把她抬走,慕容毓没让,她扒了地上一匹死马的皮,把小姑娘包好,放在了她的马背上。
小姑娘的刀和弩,她也都收好挂在了小姑娘的马上。挂的时候她特意拆开小姑娘的弩看了一眼。
箭匣里边没有箭。
慕容毓什么也没说,就只是默默的骑上马,牵着小姑娘的马,驮着小姑娘,往王府走去。
负责埋葬同僚的一批人现在才要开始工作,其余的大部分人都跟随者人群里官职最大的慕容毓,离开了这座山坳。
有人递给了她一个斗笠,现在天还在下雨,慕容毓把斗笠扣在自己头上。
后边的人时不时能听见,斗笠下边,传来两声硬憋着像要噎死过去一般的抽气声。
王府的禁庭卫和西厂的人擦肩而过,拉着一辆上边堆满了成捆的麻席的马车,向大山深处行进。
这件事就这么被摁了下来,一地尸体,王府的人禁庭卫负责收殓,西厂的人西厂负责就地安葬,大雨冲刷掉了血迹和炼铜厂的焦痕,雨停之后,一切都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被绞进漩涡里的很多条人命,就这么静悄悄的沉入了大地之中。
慕容毓回到王府,被引进了光德殿,正巧碰上从正阳殿回来的厂公。
*啪
厂公赏了她一巴掌。
“你的盘缠可花完了?”
“回厂公,花完了。”
“花完了,为什么不回衙门再领?为什么直接来了云南?”
慕容毓用仅剩的一条好手捂着脸站在大殿外,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冒进了。为什么?”
“臣……”
“因为你恨他。”
厂公走到慕容毓身边,拽了一下,帮她把扎穿皮肉的骨头放回了原位。慕容毓疼的一哆嗦,但还是咬住了下嘴唇,没有叫出声。
“别让过去的爱恨蒙蔽了你的眼睛,慕容,你的眼睛,本可以看的更长远。”
“本公悉心栽培你,不是为了让你沉溺这些小情小恨,冒失坏事的。再有下次,你就不必再回来见我了。”
“是。”
“医正在偏殿等着了,去把手接上。今晚修整一晚,明天随我出去办事。”
不等慕容毓回话,厂公带人走进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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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杀完了,被雨淋透了的车浇油勉强算是烧干净了,雨停了,仅剩的三个人带着满身伤,按照指示来到汇合的地点。
驾车的这四个人,是高手。如果不是要远远的把他们引开,正面硬对硬,他们别说十个人,恐怕二十个也不是对手。
死里逃生的三人喘着粗气,下马商量了起来。
三人已经在这周围看了一圈,没人,不仅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从这里到炼铜厂,整条路,都已经被清扫干净了,连马蹄印都没留下。
他们不知道该去找谁,死士营的人只听响片的命令,但所有嘴里含着响片的人,要不就已经死了,要不就不见了。
现下没人能给他们下达命令了。
“我要走,你们两个走不走?”
“我要回去,我奶奶还在那,我不能走。我走了,我奶奶就没了。”
说要走的那个人也没管他,自顾自了拍了拍马屁股,翻身上马。
“随便你。”
他一夹马肚,趁着夜色钻进了旁边的密林,很快就不见踪影。
剩下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坐在地上等了半天,见真的没有人来找他们,其中一个人也上马,跑向了远方。
剩下的一个人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回死士营的方向挪动着。他不想走的太快,不想回去,但他必须要回去。
忽然背后传来马声,他刚一回头,一柄钢刀就迎头劈了上来,把他的头颅劈成了两半。
“老子自由啦!自由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一阵狂笑,在雨中跑了半天的杂毛马驮着黑衣人,欢快地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