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雨滴就像一柄柄小锤,人骑快马在大雨中狂奔,疾风就裹挟着小锤迎面打在人身上,马身上。
不疼,但足够有存在感。
闵渊脚踩马镫,把屁股抬离马鞍的同时上身伏低几乎贴在马身上。
他看不见路,现在又是大雨,雨声吞没了马蹄轻动的声音,只留下蹄铁和地面撞击的哒哒声。
这样的大雨中,闵渊没法通过声音判断躲避前方的障碍物,如果飞驰的马身上方有什么东西,他可能会被毫不留情的撞下马背。
所以他只能把身子放低到马头以下,这样马能钻过去的地方,就能带着他一起过去。
他不认识这匹马,不知道它是什么性格,但想来王府的乘马,不至于是个看到石头也硬要往上撞的蠢东西。
前边领路的死士骑的马不算太好,跑得不快,他这个不认路的瞎子又只能跟在人家的马屁股后边,是以虽然自己骑的是一匹快马,却没法跑出十成十的速度。
闵渊只能趴在马背上干着急,祈祷这能的速度足够在西厂的人到达炼铜厂拿到证据跑出云南前,截住他们。
西厂,闵渊的记忆里还没有这个衙门的存在。但听名字,感觉应该是跟东厂差不多,皇帝直隶的爪牙。
这也不奇怪,云南天高皇帝远,京师里又新建了什么衙门,往往都得半年之后消息才能传到昆明来,要在城里见到新衙门的人,少不得也得小一年之后。
皇帝刚登基不久,建了不少这样的新衙门,闵渊也没法一个个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但王妃娘娘顶着这个新衙门的名头出现在柏儿的正阳殿里,这十分的不应当。
这是背叛。
代表皇帝来查自己夫君的阴私,还是炼铜厂这种有可能把自己的夫君和整个镇南军都逼上反路的,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不忠顺的事了。
无论是作为妻子,还是人臣,都极为可耻。
作为妻子,王爷与她伉俪情深,对她的母族也是礼遇有加,她却毫不顾念旧情,一定要拿刀子往王爷的软肋上捅。
作为王府的属臣,她越过王爷直接与皇帝暗通,最后居然直接离开了王府另投,转而为皇帝效命。
即便是皇帝授命,也当的上两个字。
该杀。
这本来是主子和主母的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一个家臣来置喙。可既然柏儿已经派他出来了……闵渊就明白自己这个瞎子的用处在哪了。
死士,死士,士为知己者死。
如果柏儿有求,闵渊很乐意为他抗下这杀妻谋逆的大罪。
【抱歉了,娘娘。今日雨大,不宜远行,就请留在云南吧。】
雨越下越急,如果这样的大雨持续两天,云南的大山就会开始发水山崩。
闵渊希望大雨不要停,这样山崩时会掩埋许多东西,对他来说会方便许多。
前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响片声,闵渊猛的拽了一下缰绳,拉的马儿前蹄离地,在雨中发出了几声短促的嘶鸣。
“到了,来晚一步,人已经走了。但看车辙印,大雨之中,仍然可以辨认,应该是还没走远。”
闵渊感觉到周围有一股微微的热浪,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硫磺的味道。
是猛火油。炼铜厂被烧了。
“厂里,还有活人吗?”
“一个都没了。乱刀砍死了之后全部被斩首,下手的人很干脆。”
斩首是为了确保没有装死的,确保这里一个能跑出去搬救兵的活口都没有。这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惯用的手法。
看来这个新成立的衙门,里头绝非是一些草包样子,有头脑,有四肢,建制很齐全。
这样的一队人马,无论在谁手里,都是一柄快刀,在皇帝手里,这把快刀就显得尤为可怕。
“车?周围还有其它马蹄印或脚印吗?”闵渊问给他带路的死士。
听到问话的人在附近打马转了一圈,来回报说。
“没有。”
“车辙印有几条,多宽?去看看厂里停着的马车,跟走出去的车辙对不对得上。”
回话的人又钻进半熄的火场里转了一圈,回报道:
“往出走的车辙只有一道,宽度和厂里的其它马车对得上……这可能是厂子里拖出去的马车。”
那就不对了,把厂里人灭口,车辙却不处理,这不合理。昆明城的禁庭卫报上来的西厂人数有20人,所有人都骑马了,这么多人马,不可能全都塞进一辆马车。
这马车辙是个障眼法。
“放狗,在附近闻一闻,看看有没有马味。”
杀了炼铜厂里的所有人,炼铜厂必然是搜刮过了,找到了一些能作为呈堂证供使用的东西。
要想快速的带着东西逃出云南,马,绝对不能丢。
闵渊叫死士营的人分散开,自己也带了一条狗,绕着炼铜厂闻了一圈,果然,有好几条狗最终凑到了旁边能通往山里的树林中。
西厂的大部队,王妃,应该是朝这边跑了。
“分出十个人,去追车,你带着我和剩下的人追这一队马去。叫去追车的十个人追上了之后,不必多问,车浇油烧了,人杀干净,拖到旁边的山里丢掉。随后回来汇合。”
“是。”
响片响了一阵子,得了令的十个人催马沿着大道走,闵渊和其他人则在领头的带领下,钻进了树林里。
树林之中不好辨认马蹄印,但不怕暴露行踪,敢带着会随时吠叫的狗,就是他们最大的主场优势。
狗已经闻到了马的味道,顺着能通马的地方嗅下去,在树林里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头狗被弩箭射死,还有两匹马被布置好的陷阱别折了马腿。
追上了。
树林里不好用箭,尤其是闵渊这样全靠听声辨位的,近身搏斗还是得靠刀。闵冉知道他善用轻刀,给他配的这把刀手感正好。
战斗一触即发。
草丛里冒出了一阵齐射的暗箭,闵渊翻身下马躲在马后边,避过这一阵齐射的同时,静静听着周围的动静。
正北,西北,正西。敌在此处。
马在嘶鸣,人在喊叫,死士营的人已经有伤亡了。
顺着草丛探过去,接着就是短兵相接,劈向闵渊的钢刀被他大力震飞,接着持刀者的项上人头也顺势落地。
闵渊抡起无首的尸体抛飞出去,砸中了刀剑声最响的一小堆人。
被砸了失声尖叫的,就是同伙!出声的人被闵渊迅速追上前去,两刀砍死。
有活物靠近,闵渊反手就是一刀,扎中了才发现,这是一条狗。
瞎子是区分不了敌我的,在双方开始交手的那一瞬,闵渊就开始了无差别的杀戮,谁挡在他前边,谁就要遭殃。
温热的雨和冰凉的雨不由分说的拍打地面,让杂草和落叶变成红泥。
就像在骁骑营冲锋一样,跑起来的战马不分敌我,也不能停下,就算是自己人挡在前边,闵渊也只能撞上去,任凭他生死有命。
打仗的时候死士营的人顶在最前边,被敌军砍死的很多,被战马踏死的,也不少。
这就是命。
树林里没法协同作战,人多对人少,只要人少的一方被包围了,剩下的就只有绞杀。很快,四下就安静了下来,少了许多人喊马叫。
有几个西厂的人马终于意识到接着在树林里待着必死无疑,拼命在包围中撕开了一条血路,决定退出树林,沿着大道逃跑。
如果闵渊没猜错,王妃娘娘就在当中。
有一阵短促且有规律的响片响起,闵渊示意其他人上马,跟着他的方向追。
西厂留了几个人断后,但不妨事。
挡在闵渊的面前,有死而已。
前边夺命狂奔,后边穷追不舍,马蹄甩起的泥点子溅在所有人的身上,然后又随着大雨的冲刷变成泥浆,从脚尖滑落到马肚下。
出了树林,就可以毫无顾忌的用箭,跟着闵渊的人在发现他不分敌我后都很有默契的落在了他的马屁股后,闵渊人轻,带的东西少,马又是最好的马,很快就把一群人甩开了一段距离。
左手持弓的同时抓上一把箭,箭尾就竖在持弓的拇指上方,这样发出一支箭的同时伸手就能够到下一支箭,向后一拉,下一支箭就顺手搭好,然后松手,放箭。
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当然也没有反应时间,离闵渊最近的四个人还不等抽刀肉搏,就这样被比连弩还快的飞箭在呼吸间射落马下。
速射,这也是闵渊的得意之技。
如果不是在这滂沱大雨中,射出去的箭还能更快,更凌厉。
被射中的人不用管,闵渊听声音大致瞄的都是躯干,被三棱箭射中,等待他们的只有血尽而亡。
剩下的三个人就有点麻烦了,他们骑的马也是好马,一时之间还追不到能听声辨位一箭命中的程度。
体型轻飘的快马在速度上见长,但不一定耐力好,如此的极速冲刺应该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无论对于闵渊,还是对于前边的人,这都是一场需要速战速决的交锋。
闵渊左肩部忽然感觉像针扎一样,他闪身避开,一支弩箭贴着他擦了过去。
有箭来的方向就好办了,前边的人射艺不精,或是弩箭不多了,想一击毙命,刚才的那支箭很显然是朝着心脏瞄过的。
既然瞄了,那箭来的方向就是人头!
还不等他放出下一箭,闵渊在感觉左肩危险的闪身避过的同时就拉好了弓,只等箭擦过去的那一瞬,确定了方向,就立刻松手。
三棱箭正中面门,从眼睛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马背上的人都没来得及回头,保持着个倒骑马的姿势,仰面躺了下去。
还剩两个,王妃娘娘会在里边吗?
还是已经倒在了刚才的路上被马踏过去了呢。
闵渊希望王妃留到最后……如果有可能,把她抓回去,也许更符合柏儿的心意。
这样闵渊就有理由活着回去了。
他还是想活着回去的。
他想死在王府里,在王府里,在柏儿的记忆里,留下一点什么。
他不想死在王府外没人知道的山里。
那样太冷太孤独了。
前边有马迎面跑来的声音,马蹄声越来越近,从闵渊的第六感,逐渐变成了用耳朵可以切实听到的声音。
这样的大雨天,民人应该不会在大道上打马飞驰,搞不好这是西厂的接应。
不能再等了。
【遗憾了,娘娘,再见。】
【柏儿……再见。】
闵渊开始朝着前方的马声射箭试探,一箭空了,两箭空了,三箭也空了,但大致的方位已经试探出来。
下一箭,就要中了。
两匹马中的其中一匹马上的人忽然大叫“贼人看箭!!!”。
是个女人的声音。
伴随着喊叫,闵渊还听到了雨声中隐匿的极细微的给弩上弦的咔哒声。
必须要先处理掉这个人,否则下一箭射出去,对面的弩箭搞不好就会扎在闵渊自己身上。
向着喊声的来源连射三箭,有一箭很显然中了,喊声被噎在了喉咙里,随即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闵渊又重新开始用箭试探,一箭,两箭,三箭。
他手里还剩下最后一根箭,但没关系,这箭就会中。
闵渊放箭了,跟他放箭的同时,骑马朝这边赶来的人也丢出了一块小石头。
石头竟然飞的比箭还快,打折了慕容毓的马脖子,马失去平衡栽倒在地,连带着慕容毓也从马上狠狠的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