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虽然已经爬不起来了,该干的活可一点都不能少干。镇南王这差事就是这样,到死那天才能撂挑子。
禁庭卫挨打了第二天可以不轮值,丫鬟奴才挨打了可以挪到后头逢恩所养一个月,但他可不行。
只要他一表现出病的无力处理军政了,有很多人马上就会心思活泛起来。
他的银安殿周边不比皇帝的金銮殿,昆明城周围一圈的人,拥护他的,反对他的,手里都有现成的兵。
所以即使被打成这样了,第二天的府议还是得照开。不仅要开,他还得站起来,穿上蟒袍,精精神神的开。
闵渊躬身一只手托着木恬,用一个看起来足够恭敬,但又能借上八分力的动作,一步步的架着他走到王座边。
幸好木恬最近去银安殿都带着闵渊,从丹陛上进殿有几个台阶,到第几步的时候需要左转,闵渊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就算架着一个人,他也走的四平八稳,没出一点差错。
今天的府议是五天一度的大议,银安殿里人来的很齐。
以闵冉为首的禁庭卫,以卢真,萧全为代表的昆明大营,都指挥使司的蒋涵与和一众下官,还有不少级别较高的将领,昆明附近的守备军长官。
管着税坊的李交复,司谏处的王慎,长史司左史徐鹤伦,右史闵仪巧,和剩下的木恬能叫上来名字的,叫不上来名字的属官,乌泱泱的,列满了整个大殿。
从屁股到背上都是大面积的瘀伤,木恬坐是坐不下去了,只能站着开议。银安殿的奴才们事先在殿内准备了不少的软垫,以供来的属官属臣们跪禀。
王爷坐着,下边人可以站,王爷坐不下去了,下边人就得跪着,这是规矩。
木恬站定,闵渊适时的在王座前单膝跪下,这样木恬站在他旁边,手正好可以撑着他的肩膀借力。
这是一个非常亲近的姿势。
所有人都跪在王座下,只有一个人能跪在王座旁。
如果他是个奴才也就算了,奴才是物件,不算人。
可偏偏昨天木恬在云南府把闵渊的大名当众喊了出来,而这个沉寂已久的大名就迅速的在一夜之内传遍了整个王府。
就算没了实职,按散阶算那也是个正四品,陪王爷进京面过圣,真要按品级论起来比方斐存这个云南知府还官大一级,在王府属官里是绝对的大人物。
毕竟不算爵位,单算官职,木恬本人也才正二品。
对这样的人,允许他托着王爷进殿,就跪在王爷手边,这不是羞辱,而是宠爱,而且是那种很过分的宠爱。
他太久没出现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甚至少数几个人得到过确切的消息,连他怎么死的都已经打听清楚。
然而这个顶着死人名字,看不见五官长相的神秘人却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银安殿上。
不认识闵渊的人还在不停的恭维木恬的英明,堂堂王爵可以为了昔年错判的一桩旧案而甘受大刑,又为了当年手下将领的独子而亲赴公堂,仁爱之深,德行之重,古今罕见。
说着说着有两个人竟然把自己感动的哭了出来,伏在地上大拜,一时之间殿堂之中洋溢着崇敬和佩服。
而认识闵渊的人已经逐渐开始嚼出来味不对了。
闵渊姓闵,闵世杰也姓闵,俩人都是骁骑营出身。
闵世杰死了不到一年,闵渊就被传也死在王府里了。现在顶着闵渊名号的人出现了不到半月,闵世杰的案子就被翻了。
这摆明了是有关联的。
山雨欲来啊。
“王爷,纳西部的酋长纳西嘉林亡故,其弟纳西嘉卡请求袭封酋长,末将以为,此事有蹊跷,愿领兵前去探查,请王爷准许。”
“怎么个蹊跷法,说来听听。”
“嘉林与其妻共育有三子,而三子竟在嘉林亡故后数月之内皆相继病死,这实在太过凑巧。兄长与侄子亡故,纳西嘉卡按土人习俗也该守孝奔丧,他却急于向王府请求袭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如此不忠不孝之人,若允其袭封,败坏了风气,引来周边各部仿效,恐怕会滋生许多乱子,使云地不安。”
“故而末将请王爷准末将前去纳西部探查,如若嘉卡真有行悖逆,也好及时拨乱反正。”
来喽!昨天木恬刚挨打,今天就有人要调兵,反应之迅速,真给木恬气的发笑。
纳西嘉卡请封的书信前几天就送到了春禧殿书房,那时候不提,今天把这个事提起来,这完全就是试探。
试探木恬还有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处理这些不大不小,但要处理起来的确很耗费心力的事情。
如果木恬力的确有不逮,那底下人为王爷‘分忧’也是事所必然。
从前闵渊在的时候,银安殿上就很少有这样的糟心的事。
即便木恬任性,因为一点头疼感冒的小病一连罢议好几天,再回来,银安殿上也还是一派祥和,所有人都按部就班,没人有什么太明显的动作。
因为有小心思的人都提前被闵渊在私下敲打过了。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闵渊这样实在太嚣张,甚至连木恬都这么想,他还因为这些事斥责过闵渊,叫他凡事不要太过专横。
直到闵渊没了,原先他拦着的那些东西怼到木恬脸上了,木恬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嚣张。
他把闵渊在各个节点安排好的人都换了一遍,满心的以为这样就消除了自己身边的一个最大的威胁,他终于可以在银安殿里挥斥方遒,决胜千里。
然后他的正阳殿就在大半夜莫名其妙的开始走水。
两次。
大书房烧的一塌糊涂,木恬能跑出来都已经是万幸,书房里的各种公文信件当然全部付之一炬,很多事在漫天的火海面前也只能这样不了了之。
因为名义上是雷击大殿导致起火,所以木恬不仅挨了烧,没了寝殿,还得去宗庙跪着,反省自己的‘失德’。
毕竟雷哪都不劈就劈你的正阳殿,那就是你这个住在正阳殿里的主子行为不端,惹来了天罚。
有些事就是这么没道理。
早些年他还会被气的跑去冰窖抱着闵渊嚎啕大哭,边哭边控诉所有人都欺负他,但他哭不了很久,因为冰窖里太冷了,待久了就算有内力护体也会冻僵。
后来渐渐也适应了,遇上这种事学会了不动声色的暗中处置,然后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红光满面的去开府议。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着沉渊剑,这个时候木恬才能自己一个人抹眼泪。
闵渊生气了。
木恬的目光往下一移,发现从进殿开始一直低着头的闵渊把头微微抬了起来,倾向了殿内正在说话的武将。
就好像在说:【放肆】
木恬没控制好扶在闵渊肩膀上的手,五个指头激动的收紧了一下,然后他就看见那颗刚刚抬起来的头再一次,比之前更深的垂了下去。
刚刚升起来的小愠怒也随着木恬的动作再次沉入了心海深处。
【闵渊,你别走啊!我挨欺负,只有你会替我生气了……】
木恬扶着闵渊的手忽然一软,整个人失去重心就要砸在闵渊身上。感觉到身上的人泄力的闵渊反应很快,转身一把架住木恬,稳稳的把他扶了起来。
然而木恬好像是腿又开始疼起来了,无论如何也站不稳当,只要闵渊想松手跪下去,他就又会失去平衡,晃晃悠悠的要倒下。
这种情况闵渊根本不敢撒手,只能紧贴着木恬站着,让他整个人都轻轻靠在自己身上。
闵渊站好了,木恬就顺势搂住了他的腰,这下他想弯腰都没那么容易,更别提跪下去。
站起来算什么,木恬会一步一步,让闵渊适应,他会重新与木恬并肩而立,并接受所有镇南王属臣们的朝拜。
这才是闵渊应有的待遇。
嘉卡这个人到没什么好说的,杀兄杀侄的篡逆之辈,他自己估计也没想掩饰。对于这样的人,一上来直接派兵去‘探查’,派去探查的人再‘不小心’吓到了他,那纳西部才是真的要起乱子。
木恬治下一个最大的原则,能不用武力解决的尽量少用武力。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什么都靠人数优势平推了不是长久之计,要兵不血刃,远迩来服,这才称得上是‘治理’。
治理治理,治之以理嘛。
“我看不至于,嘉卡此人辅佐兄长不可谓不尽心,不尽力,纳西部人对他似乎评价也很好。他在纳西部十余年来,对大周也是忠心可嘉,本王不打算派兵去纳西。”
“不但不派兵探查他,还要嘉奖他。叫他来昆明吧,本王要亲自给他袭封。”
本王要亲自处理这个人。
银安殿的府议结束,正阳殿小会是开不了了,木恬硬撑着被闵渊架下去,一到春禧殿就脱了蟒袍,疼的屁滚尿流的挂在闵渊身上,说什么也不肯动弹。
“闵渊,我浑身都疼,你帮我揉一揉吧。”
“殿下,您身上的伤还没有收口,刚才强撑着开府议又有些出血,实在不宜再碰了。”
“伤都在背上,前边这不是还有一整面是好的嘛。我实在是疼的紧,你就帮我揉一揉嘛。”
“是……”
闵渊有点琢磨不清木恬的态度了。
半个月前他还在做最末一等的门廊卫,忽然他去送了个信,回来眼睛瞎了,木恬对他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无论走到哪都带着他,去见他的故人,甚至为了给闵世杰翻案不惜……
王妃不知为什么离府了,曾经针对他的人也都不在了,一切好像又都回到了庆安元年,他最受宠时的样子。
木景琪也消失了,这个曾经让他一听就起鸡皮疙瘩的名字就像从未存在一样,从王府的各种呈报里和下人们口中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殿下再也没有罚过他,对他处处关怀,闵渊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是殿下在主动配合他行动,而非他伺候殿下的起居。
李妃忽然病了,病的大半个月了连寿安殿的门都没出,从下人们口中他偶然听到过,现在鸾仪殿里住的是闵太夫人和两位郡主。
闵太夫人是谁……两位郡主又是谁。
总不会是闵姨娘和他的两个小表妹吧……
王府外头的百姓,管王府里是个王子都叫世子,是个王女都叫郡主,但这只是民间的诨称。
百姓不懂得什么是册封,什么是品级,只知道王爷的儿子是世子,王爷的女儿是郡主,这么瞎叫叫也就算了,可在王府内,未经册封的平头王女是绝不可能被僭称为郡主的。
怎么他去送个信,回来了嘎嘣一下,册封的圣旨就从天上降下来,王府就又多了两位郡主?
先不说八千里山路圣使如何几天之内赶到,册封郡主,也算是一件大事,而他却连册封礼都没有听说过。
这一切都有点好的不真实了,感觉就像老天听到了他在深夜里的哭诉,然后大手一挥,帮他把他处理不了的所有人所有事统统都消灭,让殿下毫无理由的重新信任他,爱重他。
会不会其实在送信的当晚,他就已经死了,这一切都只是他临死前的幻想?
闵渊脑子里思绪有些乱,帮木恬轻揉肚腹的时候下意识的绕过了他的右下腹府舍穴。
那是木恬的死穴。
绕过去的那一瞬间闵渊就知道不好了。
他是不应该知道殿下的死穴在哪的!
从上到下一条线顺着揉下来,唯独在这里绕了一下,这简直是……示威,就像是在暗示殿下,‘我知道你的死穴在哪,并且随时都能打上去’。
闵渊马上想把自己的手撤开,刚一有动作,手就被木恬抓了个正着。
“殿下!属下并非有意……属下死罪!”
“闵渊……闵渊,我这也疼,你帮我揉揉嘛。”
木恬抓着闵渊的手摁在了自己的死穴上,病仄仄的趴在闵渊怀里,嘴里疼的直哼哼,似乎闵渊不去揉他的死穴,他就要疼死了。
死穴疼?莫非是内力运转出了毛病?
闵渊试探性的带了一点真气,浅探了一下木恬死穴附近的经脉。
畅通无阻,没有任何瘀滞内伤的迹象。
木恬对他探进去的真气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甚至在感受到他调动真气的一瞬间就把自己的护体内力也给打散了,方便他的真气进去探查。
他的手就这样被木恬半带着,在武人最要命的要害上来回的蹭,木恬的身子完全是软的,别说提防他,就连武人最本能的,在死穴上有外物的时候特有的那种紧绷感都没有。
这种信任的程度,十分诡异,不合常理。要知道就算闵渊有的时候行走坐卧一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死穴,那一块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死穴就是这样的要害。
一个前一阵子还说什么都不信他,厌烦他厌烦的看一眼都嫌多,打了他一顿,搞不好准备圈禁他到死的人,忽然比他信任他自己还要对他毫无防备,对他好的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这中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难道是有事需要他去办?
“殿下。”
“怎么了,你托着我这么长时间是不是累了?那边有矮榻,你把我扶过去吧,你也歇一会。午膳想吃什么?厨房那边人来说孙大厨自己研究出来一道新菜,叫他献上来咱们尝尝?”
闵渊碰了碰木恬满背的杖伤,木恬疼的抖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动作,什么也没有说。
“殿下若有所托,吩咐闵渊就是,闵渊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怎么了这是,怎么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殿下若不信,至少您手中能控制闵渊言行的秘法做不得假,您不必为了取信属下而如此……作践自己。”
木恬愣住了。
随即把头靠在闵渊的颈窝里,低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对你好……”
“我再也不让你出去卖命了,从前你替我刀里来火里去,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并不是你生来就该做这些。如今日子好了,你也该享享福。”
“细想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圈禁,仗打输了你得死,好不容易仗打赢了,你却什么好也没捞着。”
“我答应过你的,等我当上了镇南王,我们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再也不用两个人躲在春禧殿里为了一块猪肉让来让去。”
“我答应过你,说咱们两个永远在一起,我是王爷那你就是王妃。”
“……是我食言了。”
“不,殿下,闵渊绝不敢觊觎王妃之位!殿下还愿意留我在身边已经是极尽慷慨,闵渊只能做个侍卫陪伴殿下左右就已经、”
闵渊的话说到一半,还没说完的话就被堵在了嘴里。
是木恬在轻舔他的嘴角。
露要害,舔嘴角,这是一套带有明确讨饶意味的动作。木恬都被打成这样了,不太应该是暗示他来侍寝,这只能是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