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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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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恬在向他示好,向他求饶。

闵渊憋了一会,终于还是没憋住,把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殿下……”

“嗯。”

“我……没有,偷金印。我是冤枉的……”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你是冤枉的,你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我当时就解释过了,你为什么不信我?

“闵渊,我是受了小人蒙蔽,才冤枉了你,你相信我!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

……

“是误会吗。”

“对,对,我是受人蒙骗!都是有歹人骗我!”

既然木恬都这么说,闵渊决定不多细想了。很多事,本来就不是能用道理推敲的明白的。

既然一切都是误会。

“柏儿没错,是骗柏儿的人不好。”

闵渊用额头轻轻抵住了木恬的额头,长长的睫毛扫过木恬的鼻梁。

那双曾让九岁的木恬一下子就把经常逗他笑的孙侍卫的抛诸脑后的漂亮眼睛,依然只是半睁着,但不聚焦。

在这样的距离下,木恬能看见映照在闵渊眼睛里的,自己的倒影。

和抹额上那颗巨大的琥珀色宝石。

咚咚咚*

“怎么了。”

“王爷,是臣。”

是闵冉的声音。

“什么事?”

“刚才下边人报上来,派去跟着西厂的几个人被杀了,西厂的人跟丢了。”

慕容毓还是动手了。

闵渊听到这一茬,马上抬起头来,一把抓住了沉渊剑。

“柏儿,是炼铜厂。”

木恬也没想到,防的如此严密,竟然还是让慕容毓抓到了首尾。

“闵冉,你进来。”

闵冉走进昏暗的室内,就看见木恬光着上半身,趴在他兄长的腿上。

他走过去单膝跪在床前,木恬低声吩咐道:

“你亲自带人,把守住离开云南的各处要道,不许任何人出入。信鸽信鹰,全部射落,凡是看见信使邮差,皆扣押原地,有查获缉事厂密报的,带回昆明……不,就地绞杀。”

“厂卫,尤其是慕容毓带着的那几个人,强闯关隘出入云南的,也格杀勿论。”

“王爷,锦衣卫也杀吗?这恐怕……”

“嗯?”木恬淡淡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兄长的头也跟着转了过来。

“是!”

“另外,从死士营调四十个人,乔装改扮,不要声张,我亲自带着。”

“柏儿,你身上伤重,不能骑马。”

闵渊把木恬扶起来,双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交给我吧。这是我的老本行。”

闵冉看见他兄长从床上下来,脱下了身上的衣袍冠帽。

“闵冉,去给我准备一套不显眼的衣服来,拿上我的弓,飞骊牵过来扔王府北门外,死士营的响片也交给我。”

他的用武之地,终于还是来了。

“兄长,飞骊……”飞骊没了。

“怎么了?飞骊又闹脾气了?那算了,别的马也行,要快马,把马圈里最快的给我。”

“对了,箭给我带三棱头的,别带王府制式的任何东西。”

三棱头的箭,不能破甲,但扎进血肉里就是一个会流血不止而且堵不上的大口子。

他兄长准备杀人了。

…………………………………………………………………………………………………………………………………………

方青天为了百姓撑腰敢当堂打王爷,前脚方斐存刚退堂,后脚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今天方知府来衙门处理公务,还没进门呢,就有一群百姓围上来,带着自家的果品腊肉之类的,非要送给他。

百姓的心意,不好糟蹋,他收了不少,可奈何送的人实在是太多,左手一提右手一挂的,很快就拿不下了。

正好慕容毓带着他手下的人路过,准备往昆明城走,方斐存就把这一群锦衣卫拉了过来,跟百姓说:

“陈怜儿尸首正是神通广大的锦衣卫大人找到,若要称赞,此案合该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听说锦衣卫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送东西的百姓起初不敢上前,直到有一两个胆大的,拿起东西往慕容毓怀里塞了就跑。

其他人看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也跟着纷纷往几人怀里塞东西,热情的挡都挡不住,所有人都被迫拿了不少。

而方斐存就趁这个档口打开大门钻进府衙,一气呵成,等慕容毓反应过来的时候人早就躲在里边把门关上了。

几人无法,只能左拎右挂的,往昆明城走去。

“东西太多拿着也是无法,你们几个,手里的东西,能吃的吃两口,吃不下的就地埋掉。”

“啊,千户大人,这些都要扔掉吗?”慕容毓身边的小姑娘望着怀里黄澄澄的大梨,一脸惋惜的说到。

“不然怎么办,你要拿着这些东西办案吗?”

“真可惜,这么好的梨,在我家乡要卖十个铜板一斤呢。诶,后边的几个大哥,你们也来拿两个吧!”

小姑娘招呼了好几下,躲在暗处的禁庭卫才确定是在叫他们,慕容毓带人在山沟子里风餐露宿,他们也得跟着一起,这几天跟下来,他们也是蓬头垢面,饥肠辘辘了。

云南府会放西厂的人进去休整,管两顿餐饭,可跟着他们的人却没法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走,只能趴在石头后边嚼干粮。

看到跟着自己的人也跟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还惨,慕容毓算是小小的出了一口气,互相斗智斗勇斗了这几天,跟自己身后这条尾巴还真斗出了些感情来。

“叫你们拿着你们就拿着吧,不拿我们也是就地埋了,百姓的心意,别糟蹋了。”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冲慕容毓一抱拳,拿起梨子就啃了起来。

真是好梨啊,个头大,汁水充足,能看出来是送的人精心挑选。

吃完梨子,几个人把核就地一埋,转身四散开来,一转眼,就跟树林子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这边西厂也开始用刀鞘挖坑,他们要埋的东西比个梨核要大得多,实在是不太好埋,几个人吭哧吭哧挖了半天,也不太见成效。

虽然跟着人的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被跟着的人也知道自己被人跟的寸步不离,但出于隐秘行事的基本职业操守,双方还是不约而同的把垃圾和便溺埋好,用草掩饰。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几个禁庭卫跟在后边看了一会,也出来帮了一下忙,一群人埋头苦干一个时辰,才总算是把这些东西都藏的漂漂亮亮。

就是不知道是藏给谁看的。

一路打马来到昆明城内,慕容毓一摸口袋,发现囊中羞涩,又看了看手下几个人,大家也都摇摇头。

从京城跑去留都,又从留都跑来云南,前前后后小半年,打缉事厂领出来的盘缠经费早就见底,到了后半程几个人都靠慕容毓的小钱包过活。

现下终于算是把慕容毓的钱包也榨干了。

一群人无助的站在热闹的集市中央,这真是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

城里头不比城外,干什么都需要钱。没钱,在城里头的处境可能还不如在城外。

慕容毓低头看了看她的绣春刀。

所有人手里没用的东西也就是这把刀,要典当的话,也就只能典当它了。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当铺敢收这个……嗯,把流苏都揪掉或许可行。

“诶,慢慢慢!宝钞!我娘果然给我衣服里头缝了宝钞!”

小姑娘当众扒开自己胸口的衣裳,又翻开里头的中衣,夹层里,赫然是一张值钱三百文的宝钞。

他们一伙人不是女人就是太监,平时大家都是蹲着撒尿,行事颇少些男女大防,如今小姑娘当众扒自己衣服,引起路人一阵惊呼,她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地方。

“唉,可惜是宝钞,要是银子就好了。三百文的宝钞,能换一百文钱都算不错。换成梨子,也就买刚才的十斤梨。”

“诶呀这时候了还嫌弃那么多?要不然就再出一个倒霉的典当自己飞鱼服去,不过我可事先提醒了啊,这里是云南,在这典当东西,等离开了云南有钱了也没法再回来赎了。那就算是送给当铺啦!”

“这官制的东西,也得有当铺敢留!”

几个人叽叽喳喳笑闹起来,这几天躲在深山老林里,把众人憋坏了。眼下回到了昆明城,到处都是禁庭卫的眼线,再憋着也没有用,众人反而难得的能放松一下。

慕容毓接过宝钞,尝试在城里酒楼花了一下,果然,人家不收。

又去其它商贩那里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是,整个昆明城都不收,因为本地商人的宝钞王府不给兑银子。

本地商人的宝钞不给兑?

慕容毓再一细问,王府的票行,竟然可以用铜钱买宝钞,再用宝钞兑银子?!

这是什么道理?

民间铜钱和银子之间的兑换比一直不稳定,有的时候一贯钱兑一两银,有的时候要两贯甚至更多。

而宝钞值钱一贯者等银一两是朝廷定好了的,写在了宝钞上头。

如果先用铜钱买一贯钱的宝钞,等一两银子值两贯钱的时候再用宝钞兑出一两银子来,这价值不就翻了一番?

在王府票行里兑出来的宝钞甚至在昆明城内没法花,本地的商人都不收这个。这样的宝钞几乎就只能用来投机取利,王府这么干图什么呢?

所有人用铜钱去王府的票行买了宝钞,最终都会去兑银子,那这不就相当于王府用大量的银子,换了少量的铜钱吗……

等等,王府有税坊!手里还有盐税的收税权!只要适时拉高或压低盐税,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银子和铜钱的兑换比,因为农税可以交粮食,但盐税只能交银子!

投机者先用铜钱买宝钞,但此时宝钞等于多少银子不固定,宝钞的实际价值也就不固定,既然都投机了,那肯定要赚取最大的利益,于是在能兑出的银子最多的那一刻到来之前,宝钞会在投机者之间流通。

王府可以控制宝钞的发行数量,让至少昆明城境内的宝钞供不应求,黑市上自然就会有投机者用高于面值的价格购入其他人手里的宝钞等待兑银。

然而一旦有人大量兑银,王府就可以通过加盐税拉升铜钱和银子的兑换比,让一部分手里有宝钞的投机者觉得此时兑银是亏了,一部分手里没有宝钞的投机者觉得宝钞价值要涨,用高于面值的铜钱去购买宝钞。

这些购买金额实际上比面值还大的宝钞在下一个银价顶点来临之前兑出去都是亏的,也就是不会被轻易兑出去。

实际上,大多数持有宝钞的人会通过此法转卖宝钞得利,而不是去兑换银子。

这样一来,王府就通过每年兑出去少量的银子和发行一些纸片,而获得了大量的铜钱。

大量的铜钱,大量的铜钱……大量的铜!

慕容毓累死累活找了近半个月的秘密,原来就藏在小姑娘的衣服夹层里。

原来她以为王府里只是有人贪点小赃,官银上边打的都是大印,不好流通,才盯上了没有特殊标记的官钱。

但现在看来,这分明就是王府的主人,权倾云南的镇南王殿下在成规模的暗中收集大量的铜钱。

这跟一般官员贪赃不是一个级别的问题。

镇南王手里有数万镇南军,军械甲衣,都需要铜。

镇南王此举就相当于是绕过了朝廷监管,直接获得了本该被严密监控的铜。

为什么要绕过朝廷监管,如果是正常军用军需的话大可报备等朝廷来拨就是……

令堂的,这是谋反。

慕容毓攥着手里的三百文宝钞,手竟然有点发抖。

她拉着一行人跑到了城外最近的一处票行,票行附近一点车辙印都没有,显然是已经被清扫过了。

把水袋用飞针扎出小洞,洒在地面上,被草草掩盖的车辙印就变得依稀可见。

老天助她,从清扫车辙印到现在还没有下过雨,如果下了雨,再行这样的法子可就行不通了。

慕容毓仔细查看,发现大多数车辙都通向了进城的主干道,但还有一条不太密集,但很深,显然载货很重的车辙印,通向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从票行出来的,载重很重的车,拉的想必就是铜钱。

如果她没猜错,这条小径的尽头,就是……炼铜厂!

她打了个手势,还没等小姑娘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人就飞身出去,不一会,手里就提了不多不少正好七个人头回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禁庭卫,一队就是七个人。

这几个人头很眼熟,其中有一个,今天在云南府衙门外,刚从小姑娘手里接了一个梨子吃。

就像是终于等到了慕容毓发现真相,天空先是响起了闷雷,一滴两滴,接着稀里哗啦,下起了倾盆大雨。

慕容毓叫上手下翻身上马,一行人在大雨中向小径的尽头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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