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光是仪仗里的护卫,人数看着都像要带兵攻打云南府衙,弄得倒像是他特意要来找小方的麻烦。
木恬只能在心里默默的跟小方说声对不起,然后出声允许跪在轿子外边的云南知府和府衙里的大小官员起来说话。
“本王今天只是来旁听知府大人审案,并无其它公事。方知府还请接着升堂,不必顾忌本王。”
“只是本王来得晚,没有听到前情经纬,还请方知府不忙用刑,从头再问一遍。”
木恬坐在轿子里,隔着红色轿帷,猜小方现在是什么表情。
嗯,应该不会特别好。
对于上官或者王爵来旁听审案,地方衙门上其实有一套完整的规矩。但很显然,不是那么常接待王驾的府衙,并不太熟悉这套规矩。
毕竟在云南,尤其是顶着昆明城的云南府,木恬想要把手伸进府衙根本用不着亲自驾到。
明堂东边的静室被衙役着急忙慌的腾出来,因为许久没用,里头堆放的都是一些杂物。有很多案卷堆在一旁,大部分都看起来陈旧泛黄,但上边没有灰尘,应该是小方最近刚搬出来看过。
新官到任不着急走人情,而是把地方尘封了几年十几年的旧案卷拿出来看看,除了方斐存,再没有人做这样的蠢事。
文房四宝蜡烛灯台,这都算是正常的,刑杖夹板……也算常用,刀枪剑戟——这是为什么?甚至瓜果蔬菜……
敢情这个静室是整个衙门的大仓房,谁手头有杂物了都往里堆。
衙役搬完杂物,王府的奴才丫鬟们进去洒水清扫,把原来的桌椅板凳都丢出去,摆上符合木恬身份的一套。
该布置的都布置好,在静室和明堂之间摆上一面屏风,木恬就坐在里边,闵渊还是站在他左后方。
左同仁悄悄的来和木恬禀报,说西厂的人今天也在云南府衙门之内。
屏风里是穿软甲的内卫,屏风外两旁各站了一排带刀的驾前侍卫,衙门外头更是被禁庭卫里三层外三层绕了好几圈。
云南府的衙役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两个极为高壮全身披甲的禁庭卫把一个连甲都没穿衙役夹在中间,衬得他手中在闵友才眼里粗壮无比的刑杖像根细棒棒。
禁庭卫什么都没做,甚至没看他,光站在那,就吓得这瘦衙役两腿直打颤。
木恬带来的门客走进明堂,先给小方见了个礼——他是庆安四年的生员,在衙门前不用跪着回话。
随即说道:
“小人受闵友才家人所托,来为闵友才助讼。不知这证人的证词,堂上的证物,可否让小人瞧上一瞧。”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王爷派来的,他说的哪句话搞不好就是王爷的意思,旁边的通判立刻把手头的所有证言证物收拾好,双手端着就要拿给他看,却被坐在正中的知府抬手止住。
“闵友才,此人说是受你家人所托,可有此事啊?”
李祥通和左同仁最先看向闵友才,然后所有随行木恬的奴才侍卫也都转过目光看着他。
闵友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认识木恬带来的门客,但在这无数双眼睛的压力下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既是讼师,有证物自然会与你查看。只是本府要给你提个醒,当堂毁坏证物或有别的无礼之举,即定为诬讼,会有反坐之虞,望尔自己约束言行。”
“自当谨言慎行。”
“来人呐,将证言证物,拿与这讼师查看。”
元宋石翻了翻手里的诉状,又看了看约有一指厚的证人证词,以及在堂证物,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陈甲,今年四十二岁,云南府宜良县人,有一独女陈怜儿,去岁刚嫁入闵家作新妇。和陈怜儿一起长大的婢女莲香,三天前被发现死在了街上。
莲香的尸首上满是遭到虐打的痕迹,死因就是肚子上插着的一把腰刀。这把腰刀可是有来头,刀身长而弯,刀刃都是缺口,看制式,是骑兵使的东西。
准确的来说,是镇南军骁骑营这样的精锐骑兵才配的东西。
有四邻指认,那是闵友才的亡父闵世杰的佩刀。闵友才时常拿在手里摆弄,见过这把刀的人不少。
莲香的血脚印从闵友才家门口延伸到大道正中央,另有数人证言,说看见闵友才当街行凶杀人,随后弃尸当场。
出来寻找自家女儿的丫鬟的陈甲见到莲香尸身,当即跑到了云南府报官,状告闵友才杀人。
昆明城也在云南府里头,昆明城里的案子也在云南府衙所管之内,接到陈甲报官,云南府的衙役立刻带人把在家里喝的酩酊大醉的闵友才拿下。
今天,是他第一次过堂。
据闵友才画押的供词上讲,发现莲香尸首的前一天晚上,他照常去西街买了烈酒,一路上边走边喝,走到家时,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一同居住的后母夏氏出来为他开门,他看见夏氏身上穿金戴银,觉得她丧了丈夫还这样花枝招展,一定是有什么不检点的事了,遂借着酒劲对她破口大骂。
闵友才话骂的难听,声音又大,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叫夏氏面上挂不住,哭着跑进了房。闵友才也没管她,喝了酒上头觉得屋里头热,便光着膀子,睡在了院里地上。
眼睛一闭一睁,再醒来,人就已经在云南府衙门的大牢里,手脚上带着镣铐,被一盆凉水兜头泼到身上。
供词到这就断了,后头空着的大半张纸上有几块墨斑,看来是审他的衙役提笔想接着往下写,但闵友才死活不松口,最后什么也没问着。
往后几大张纸,就都是街坊四邻的证词。
有说闵友才年纪轻轻就不务正业,酷爱饮酒,且酒品极差,每每喝得大醉,就要殴打老婆陈怜儿和后母夏氏,有人上去劝阻,他就连劝阻的人一起打,久而久之,周边就没人管他家的破事了。
要说他酒后冲动,把老婆陪嫁的丫鬟捅死了,那是十分有可能的。
酒铺掌柜的和从西街到他家路上的好几个人都看到,他从酒铺提着一整坛子足够把驴放倒的烈酒,往回家的路上边走边喝,在半路上就醉的别人都不想搭理他了。
他算是酒铺的最后一波客人。他买酒当时,天色已近黄昏,再有不到一个时辰,街上就要宵禁。
一更的铜锣一响,再滞留街上就要挨打,是以街上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唯独他一个人晃晃悠悠,十分显眼。
临近五更天,有邻居就看到闵友才与莲香争执,随即看见莲香惨叫着捂着肚子倒地,血溅的满地都是。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了半天,人才断了气,随后来的陈甲见此,马上跑去云南府衙报了案。
宋元石看完,一边心里盘算着要从哪开始为闵友才助讼,一边要把手里的东西递还回去,就见刚才把东西拿给他的通判一路小跑过来,从他手里借过东西恭敬的呈到了屏风前。
挺好,木恬挺喜欢这种有眼力见的。
站在木恬身边的内卫接过这一大沓子东西,屏风内传来了纸页翻动的声音。只是声音响了没几下,就又有内卫把东西递了出来。
“陈甲,你既没有看到闵友才当众杀人,也没有听见莲香说她是为谁所杀,依本王看,这事恐怕还不能定论。你要想好,若今日状告不成,诬告杀人大罪,你也难得善了,不如借此机会撤了诉状,本王赏你些钱财,回到宜良县,再雇个丫鬟去吧。”
“王爷在上,草民的这个丫鬟与小女一同长大,对草民来说与亲女无异,莲香死了,草民说什么也要替她讨个公道!草民不能撤诉!”
“你确实不撤诉?”
就像刚才看向闵友才一样,随行木恬的人也都看向了陈甲。这股无形的压力很重,一般人识趣的也都退缩了。
“不、不撤……我死也不撤!”
“好吧。”
木恬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茶水,然后把茶碗不轻不重的放在了自己带来的桌上。
“元讼师,你给本王说说,按照大周律,越诉,是什么罪名啊。”
“回王爷,按大周律,越本管官司輒赴上司稱訴者,应笞五十。死者莲香在昆明城内被害,被诉者又是在昆明城内居住,若要诉讼,本管官司应当为昆明城衙。陈甲越而向云南府衙提诉,已然该当越诉之罪。”
“陈甲,若此时撤诉,你还能免受皮肉之苦,你还不撤诉么?”
“……我不撤……我不能撤!撤了就都白……我不撤!”
“方知府,你看,这该如何啊。”
小方此时也看明白了,木恬今天这么大阵仗,不是来找他的麻烦的,而是来找这个陈甲的麻烦的。然而周律如此,此事要无人提起,本可以轻轻揭过,但既然被木恬在堂上问出来了,方知府也不得不秉公处置。
“本府既已升堂,案子就没有退回下级衙门的道理,闵友才杀人案,还是应在云南府审清。只是若人人越诉,则使刑序失常,滋生混乱。陈甲,本府今日依周律判你笞刑五十,你可有话说?”
“打就打吧,草民……无话可说。”
“来啊,打他五十下。”
刑签落地,刚才要挨打的人现在成了看戏的,刚才看人挨打的现在却被扒了衣裳摁在堂下,转瞬之间,形势颠倒,正是世事无常。
小方的签子扔的缓,这本来是轻轻的打的意思,然而要打陈甲的是木恬,小方可以不给木恬面子,云南府里的其他人却不敢真的跟镇南王对着干。
收拾刑签的通判给行刑的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又瞥了一眼外头密密麻麻的禁庭卫投在地上的影子,拿出竹板,照着陈甲的屁股就下了死手,直打的他是皮开肉绽,惨叫连连,五十下打完,他连跪都跪不住,只能光着屁股趴在地上,不住的痛哼。
见血了,行刑的竹板下见血了。
木恬怕这个。
隔着屏风也怕。
他觉得自己的手又开始痛痒起来,指头缝里又开始见红。
他只能抓起闵渊的手,放在手心里不住的揉搓,直到把自己的体温过给了闵渊的手套,让这张无知无觉的羊皮子也暖和起来,才勉强得到了一些安抚,镇定了下来。
打竹板打五十下屁股而已,怎么就见了血呢,这东西打人这么疼吗?
如果这东西打在脸上呢?
木恬感到喉咙一阵发紧,他觉得可能是渴的,端起桌上的茶牛饮而尽。但喝完了还是渴,他就又摆摆手,叫人赶快来换茶。
“王驾面前,不能见血,这点规矩都不懂吗?你们几个,快把他拉下去。”
李祥通赶紧叫人把陈甲拖走了,又钻进屏风里,给木恬拿来了一大壶热茶。
木恬实在太渴了,不等他倒茶就抓起茶壶,往自己嘴里猛灌。直到把一整壶茶都喝光,才算解渴。
*啪
知府拍了一声惊堂木,看着陈甲被打正在嘲笑他的闵友才被吓得一激灵,一下子收了声。
“陈甲越诉一事这就算是罚过了,罚过了陈甲,闵友才,就该问你的罪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闵友才,你可还有什么要辩的?”
“知府大人且慢,作案的刀,小人是见过了,可这被害的莲香的尸首小人却还没有得见,可否让小人查验一下这莲香的尸首。”
“还有,证言说见到闵友才杀人的张三、李四二人,小人想请他们当堂对峙。”
“好吧,既然你是来为闵友才助讼,那本府就让你心服口服。来人啊,去义庄搬莲香尸首上堂,并传张三、李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