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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对簿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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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管事处那边查了一下,这块玉佩确实是咱们王府出去的物件,就是您吩咐亲赏的。”

“嗯?是吗,这样的小物件太多了我有些记不起来了,这是什么时候赏给谁的?”

“回王爷,是……庆安二年的时候,您赏给前骁骑营副将闵世杰的,他娶续弦,咱王府当时也派人过去赏了礼,礼单里就有这块玉佩。”

怪不得玉佩上刻了一个鸿案相庄,原来是送给别人的新婚礼物。

这块玉佩木恬的印象不深,但玉佩的主人木恬记了很久。

闵世杰,是闵同的长子,闵幼兰的长兄,算是闵渊的堂亲,跟闵仪忠一家更是从早年就走得很近。

他真是闵渊手下几个最得力的人之一,起事的时候就跟着闵渊,在军中立下了不少功劳。早年丧妻,家中只有一个独子,打完仗了之后还是闵渊给张罗着娶了一门续弦。

大婚的那天,闵渊因为有禁庭卫的公务在身,不方便亲去祝贺,就托老叔闵仪忠帮自己也捎一份礼过去。

他早早备好的有一张好弓,一匹好马,送给将军是再合适不过。两个金编的篮子里装满了吉祥物件,都是祝夫妻好合,多子多福的。

又怕他孩儿觉得自己爹娶了新娘,心中寂寞,还专门给孩子带了几样东西。

银子和布匹装在木箱里,外加上百来斤的生肉,三十斤鸡蛋,三十斗米,十坛子好酒,十坛子好酱,一辆马车都差点没装下。

木恬看闵渊如此重视他这个手下,就也捎带手嘱咐管事处也给备了一份贺礼,大婚办的喜气洋洋,整个昆明闵家几乎都去庆贺了。

只是这块玉佩最终还是没在它的主人手里待多长时间。

因为赏下玉佩的转年,木恬就给闵世杰头上扣了一些鱼肉乡里,戕害百姓的糊涂罪名,下了大狱,顺便把当时王府军中所有姓闵的人都揉搓了一通。

闵世杰是军中将领,身上还有军功,即便是王府属官,要问罪也必须得上报都察院请天子定夺。

然而木恬当时正在气头上,铁了心要弄死他敲打敲打闵渊,他身上的种种罪名都只在昆明城衙简单过了一下,别说上报都察院了,人在交到云南按察司之前就被木恬一杯毒酒赐死在了大牢里。

那是木恬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几件事之一。

木恬还记得,闵渊听说闵世杰被下狱了的时候,那样诧异又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一直坚信里边一定有什么误会,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担保,端着搜罗来的一箱子能证明闵世杰清白的证据,跪在银安殿的小丹陛下,跪了整一天一夜,求木恬再细查。

他哪里知道,他这得力的心腹要被拉去问罪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的枕边人发瘟,胡乱猜忌他可能帮木景琪偷了金印。

别说解释的机会,甚至都没人去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他从日出跪到日落,又从日落跪到日出,银安殿来来往往的所有属臣奴婢,他自己手下的禁庭卫们,都看着他,瞧着他,压低了声音议论他。

木恬就这样狠心,硬是放他跪在殿外,不肯召见。

直到第二天清晨,送毒酒的人回来复命,木恬才出来见了闵渊一面。

跪了一晚上,闵渊可能也想明白了什么,他不再说闵世杰冤枉了,只一个劲的向木恬磕头,说千错万错都是他这个上司管束不严,他愿意替闵世杰承担一部分的过错,只求木恬网开一面,饶他性命。

王爷说什么呢?他说:“你确实是管教不严,你家里的人犯下了这样的事,你这个做家长的难辞其咎。本王看你这禁庭卫将军也不必再当了,去长史司交还印信兵符,还做你的侍卫去吧。”

木恬心里知道闵世杰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看着闵渊的眼睛,他怎么也没法开口和闵渊说闵世杰已死,说完了这句话便转身要走。

闵渊不肯死心,又追上来不放接着求木恬饶闵世杰一命。

最后还是身边站着的驾前侍卫绷不住了,开口提了一嘴,说闵世杰畏罪,昨夜已然在牢中自尽。

他才松开了抓着木恬衣袍的手,不再吵闹。

人死了,该走的程序就停了。既然当事人已经畏罪自杀,那扣在他头上的罪名不是真的也成真的。

因为人是军中将领,地方衙门不能越过木恬的都指挥使司上报,就只能叫王府长史司代都指挥使木恬写了一份简单的案卷。长史司写的案卷,怎么写,自然全看木恬的意思。

给按察司留了一份档,案卷原件跟普通公文一起递上去,从云南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先交五军都督府,又转给都察院,皇帝看了批下来,再发回来已经是半年多之后。

闵渊当时找来案卷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当然他也尝试过替闵世杰伸冤,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因为闵渊当时已经自顾不暇。

木恬曾以为这期间闵渊一定会背着王府给皇帝上密折,就着人在驿站拦了两个月,结果什么也没拦到。

闵渊没有越过他给皇帝上折子。

次年,闵渊也在春禧殿内自戕,从此这件事就再也没人提起过。

木恬抚摸着手里的玉佩,心里五味杂陈,刚想开口叫人去重整早年的案卷,就见闵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平伏额头点地,心海里全是无力的恐慌。

他包的严实,周围一圈奴才下人没一个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人奇怪,怎么他们跟王爷报一件早多年的小事,谁也没提他,他自己就一副请罪的架势,忽然跪下了。

楚香拦住了正要往屋里换茶的两个丫鬟。

“你们几个,都快退出去!没有传召,不得进来。”

木恬把人都轰走,赶忙上前托起了闵渊。

“闵渊,闵世杰的事……我对不住你。他是冤枉的,”

“我想给他平反。人已经死了,再多了我也做不到,至少给他一个清白的身后名吧。闵世杰是无辜的,你当年也没犯什么错,我当时是昏了头,才把你禁庭卫将军的职位夺了去。”

“我后悔了,闵渊,你能不能……原谅我,还回来替我管着禁庭卫。”

木恬说要给闵世杰平反,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木恬说的话自己当没当真暂且不论,闵渊绝不敢当真。

他甚至不敢接话。

闵世杰当年说是在牢里畏罪自杀,闵渊后来知道了,是殿下赐死了他。如今说要给他平反,怎么平反呢?如果他一开始就无罪,又何以得要在大牢里畏罪自杀呢?

案卷已经给皇帝过了目,现在说他是冤枉的,难不成要木恬跟皇帝承认是自己一杯毒酒弄死了这个人,还是再找个无辜的替罪羊,说此人下毒暗害朝廷的六品武官?

闵渊如今是彻底想明白了,闵世杰的死,毛病就出在他这个佞幸之辈身上,是他太缺自知之明,才让这个好人被冤杀牢内。

慕容王妃不知道为什么跑到皇帝手下去做西厂千户了,殿下又想起他这个常在身边的玩意来。

如果哪天王妃回来了,别说给闵世杰平反,就连他自己,什么时候被一杯毒酒或一柄铁剑赐死了也不稀奇。

只要他还敢蹲在禁庭卫的要职上,还敢有自己的心腹,今天平反了一个闵世杰,明天就会有张世杰,李世杰,被他牵连的性命不保。

只要他还不老实,规矩森严的王府里有的是法子整治他。

这才放出来多久啊,可千万不能再飘起来,又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人在一个坑里摔两次真的差不多了,总也记吃不记打,还在同一个坑里摔第三次那就真的该多吃点猪脑补一补。

“属下不敢,属下自知无能,万不敢再染指禁庭卫的重任。闵世杰犯错,已然畏罪伏法,他家人再来夜半敲鼓实属可恶。”

“只是他家里孩儿自幼丧母,去年又骤然失怙,难免心中有气,求殿下看在他孩儿实在年幼无知的份上,饶恕他一回吧。”

闵渊刚被扶起来的头又贴在了地上,每次他一低头,木恬就能看见那颗被埋在发丝里的宝石,偶尔反射些琥珀色的光。

木恬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当年的案卷里写的是闵世杰畏罪自杀,这个案子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经翻不了了……

他没有在闵渊的心海里看到怨恨,他看到的只有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闵渊这个老好人,大概把闵世杰的死抗在了自己身上,他是替木恬扛着的,只是这东西太沉,实在是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闵渊在怕什么呢,大概不仅是怕木恬迁怒于他,还怕木恬一个令下,就把闵世杰仅存的骨血也下了大狱。

“他儿子……我没什么能补偿的,给他拨些钱粮吧。”

“谢殿下宽宏。”

“……”

木恬把闵渊扶起来,两人相对无言,木恬不知道该跟闵渊说些什么,闵渊也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是抱着沉渊剑低着头站在一旁。

就这么坐了一会,木恬把在外边候着的李祥通叫了进来,叫他让长史司的人查查,闵世杰的儿子现在何处,在做些什么。

木恬想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求得原谅。

这一查不要紧,长史司刚找闵世杰的外甥姜通一问,竟然发现闵世杰的儿子被人状告杀人,就今天,人被押到了云南府,正在府内升堂!

怪不得早不敲晚不敲偏得昨晚来敲鸣信鼓,原来还有更着急的冤情需要帮忙。

木恬稍微思考了一下,马上决定带上府里做过讼师的门客元宋石,往云南府跑一趟。闵世杰人已经死了,总不能让他的儿子再折在牢房。

“李祥通,你去叫司礼卫,把我的仪仗从大库里抠出来!拿亲王那套,全套都要拿,该配的人也配齐了,马上出发去云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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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是我做的,我要承认什么!我冤枉,冤枉啊!!!”

“闵友才,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来人啊,给我打他三十棍!”

知府手里拿着令签,还没丢出去,就听外头戴甲的禁庭卫列队开道,随即有声在衙门外头高声道:

“镇南王殿下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他只得把手里还未离手的令签放下,整了整官袍乌纱,叫左右出迎。

已经被衙役拿戒具叉着,就要挨打的闵友才被这横生一节救了一命,惊魂未定的跪在堂下大口喘气,一双眼睛里满是要吃人的怒火,狠狠盯着状告他的陈甲。

亲王驾前,官员不论品级,都要出去跪迎,方斐存这个小小的从四品知府官当然也不例外。

就是奇怪,平常事务多忙到在王府见一面都费劲,还得大早上边谈事情边吃点心的木恬,怎么今天有空跑到他云南府的府衙来了。

方斐存带着满衙门的大小官员、衙役官差出门一看,就见衙门前的大道前后铺满了木恬的亲王仪仗。

开道的禁庭卫把整条街都清的一个人影都不见,十六抬的银顶黄盖舆轿就静静的停放在府衙门前的大街正中央。

轿子前,全身穿甲的护卫分列两旁单膝跪地,旁边则站着扛着华盖的,端着障扇的,手持香炉、拂尘、宫灯、金铛的,扶着朱红漆的大木牌,上边金字写着回避肃静的,列成一条前看不见头后看不见尾的长长队伍,沉默的展示着王驾的威严。

全套仪仗是绝对的正式场合,见驾的人光躬身行半礼可是不行的。

知道大小官员要出来拜见,随行的奴才们贴心的在轿子前放了几张软垫。出来拜见的官员里,有品级高的几个人可以跪在软垫上,保留个最基本的体面。

剩下的,别管这是不是在大街,王驾面前要你叩拜,就是雪天泥地,你也得把头放在地上。至于站起来了之后官服上是不是沾了一身土一身脏,不好意思,这不在王爷的体恤范围之内。

木恬感觉这弄得有点过了,他太长时间没用过全套的仪仗,根本就忘了自己的仪仗竟然有这么大。他本意是想拿上仪仗给闵世杰的儿子撑撑场子,最好把告他的人吓退了去就皆大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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