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顾流纨和景宁从那间废弃的宫室中走出,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灰头土脸,凄惨无比。
眼下能活着,全凭着苏大人小心周旋,用他讨来的欢心换取两人的性命。
活是活着,可没啥意思了。
南朝已然换了天了。
陆沉兵败,大军渡河时,冰面骤然崩塌,三万流民军沉入绿河,再也不能掀起一丝一毫的风浪来。
齐粟功高至伟,一回到大金便被封为左相,手握实权。
两国经历一场大战,民心思定,朝中的主战派无力相争。两国签了盟约:绿河以南,颢京以北,尽数向金人敞开。
虽盟约中并未将此一带划给金人,但是包括钦州,凉州在内的四州全都有金人协从统治,等于是让渡了一半的管辖之权。
但是百姓很快便发现,汉人虽担着州牧一职,却等同虚设,对政事不闻不问。眼下一切便利全都向着金人。甚至于,金人在闹市夺利杀人,血溅当场,也是粗粗一审,草草结案,叫金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公堂。
有了官府的庇佑,金人耀武扬威,南人猪狗不如。
齐稚已在朝中培植了自己党羽,但凡有人反对盟约,立刻以破坏和约为由遭到极权的压制;再过阵子,提出奏议的大臣不是被革职便是遭到迫害。
而颢京以南,气候温润,百姓富庶,本来可以偏安一隅。谁知道朝廷突然加重了赋税,比往年起码多征收五成。
齐稚的身世毕竟只是宫闱秘辛,知道的人不多;大家只知道自己日子过得甚是苦楚,却不知道为什么。
整个南朝如同一口被煮的大锅,眼看着就要被熬干。
而夏日炎炎,颢京城中的显贵要么称疾不朝,要么跟武威侯一样,早就退隐。
武威侯虽还被人监视着,好歹还能团聚。
除了顾扉和顾流纨,这院子里有一位奇怪的妇人,看衣着装饰,比大户人家的管家婆子要差许多,偏偏脾气不小,竟敢对侯爷呼来喝去。
这一日,侯爷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摇着扇子,刘银巧“哗啦”一盆水泼在递上,带着酷暑的灰尘朝侯爷扑去。
侯爷被洒了一头一脸的水,怒道:“你做什么?”
“侯爷该回屋了,这大日头的,坐久了难免中暑。”
顾扉不欲跟一个乡野仆妇计较,一手提起竹椅,道了句:“多管闲事。”
他正打算坐下,刘银巧又是一盆水泼了过来。
顾扉又让,她又泼水;到了后来,几乎是撵着侯爷泼水。
顾扉对这个粗鲁的老妇无甚好感,偏偏刘银巧关心起人来别人不接受还不行;眼下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法,只好恨恨道:“等你儿子回来,你便老实了。”
一说起陆沉,刘银巧放下了盆,一手叉腰,洋洋得意:“等他回来,看谁老实。对了,你那个宝贝女儿呢,怎么不见人?”
说起顾流纨,顾扉不吭声了,果真老实地拎着竹椅,进了屋。
顾流纨眼下跟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颢京的男人在一起;不过,景宁也在。
“这几日我听苏大人说,他私下会见梁大人,梁大人无意间抬头,盯着他的眼珠子多看了一会儿。”
站在窗子边的男人长身玉立,一身玄色暗纹袍服将人衬得面白如玉,分明是南朝一位矜贵工公子,不过近看去,他的眼珠子却是奇异的颜色。
如今颢京到处都是金人,这种眼珠子并不奇怪。
这人竟是大金左相齐粟。
他盯着窗外,听见公主的话,没吭声。
齐稚也跟他一样,慢慢恢复原来的模样了。
顾流纨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人的心思如何,虽则他在陆沉渡河之前,便将真正的冰车图纸给了陆沉,保全了陆沉的兵,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三万人打散,编入自己的队伍中,可陆沉没回来,他到底想做什么,还真不好说。
“齐粟,你说,现在可以将泥塘镇的东西公之于众了吗?”
齐粟的声音淡淡的:“这要看他了。”
两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齐粟说的“他”是谁。
齐粟便直直地看着顾流纨,看的她心里一阵发毛,下意识地躲在景宁的身后。
景宁嗔道:“你别吓唬人家了,此次你回南朝,不就是为了揭穿他吗。”
“我是无利不起早的。”
齐粟淡淡说了一句,又道:“若他没本事回颢京,流纨,我便带你走。”
流纨和景宁在他走后,不约而同长叹一声。
景宁安慰流纨:“放心吧,明日便是接见使臣的日子,届时,他会出来作证的。陆沉也是十分稳妥的性子,你不用担心。”
顾流纨点了点头。
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昭明殿里,内监捧着食案几而上,上面放着一碗浓黑的药汁。
苏棉将药碗接过:“你下去吧。”
今日要接见大金的使臣,齐稚一大早便起床。
苏棉掀开床帷,将药??递了过去:“陛下。”
齐稚坐在床头,仰头看着他。
苏棉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后便跪下:“臣该死,不该自作主张。”
每次他做错事,都会自陈“臣”。
眼下,他被齐稚这么一看,便知道不该自作主张做内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