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武威侯求见,齐稚将帕子扔回水盆中:“不见。”
来通传的内监正欲退下,却又听道一人的声音:“等等。”
齐稚疑惑地看向朝他走来的苏棉。
苏棉道:“把人请进来。”
齐稚皱起眉头:“你这是何意?”
“且听听他说什么,堂堂武威侯没了兵,老实了这么些日子,不定想要借着女儿翻身呢?”
齐稚一想,点了点头。
顾扉这是头一次在昭明殿见齐稚,他迈着方步不急不缓地进入,正欲跪下行礼,却一眼瞥见站在一边,胸襟敞开,衣衫随意的苏大人。
礼部尚书苏棉,他见过一两次,也听过传闻。
昭明殿原是太子理政之所,如今却成了他的宫闱内室,堂而皇之地昭告他与苏大人之间的关系。
顾扉的神情微妙起来。
齐稚眼中掠过不快:“侯爷何事求见?”
顾扉这才跪了下去:“臣听闻小女在宫中,斗胆求陛下让她跟臣见上一面。”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顾扉抬头,梗着脖子,一幅“明人不说暗话”的模样。
齐稚也知道此事不可能瞒过去,偏偏此时就像耍他:“朕日理万机,还要替你看住女儿不成?武威侯,你是不是闲得太久,脑子生锈了。”
苏大人在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武威侯。
顾扉没被齐稚的责备吓住,反而对苏大人十分奇怪:这笑容不像是嘲讽,也没有敌意,倒有些亲切。
眼下却顾不得此人,顾扉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消息是小婿陆沉告知。他想要确保小女安全,却知道陛下不会让他二人相见,便来求臣。臣一把老骨头,已再无报效朝廷的志气,妻子早逝,余生所愿,不过是一家团圆。”
顾扉的话说得直接又恳切。
齐稚慢悠悠地来回走了一遭,突然笑道:“顾流纨确实在我这里。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他此生不会有性命之忧。不仅没有性命之忧,还会荣华富贵一生。你回去转告陆沉,他要见顾流纨,只怕只能等到宫中大典之日,我可允许他入宫觐见——我的贵妃。”
此言一出,不仅顾扉,便是苏棉,也是惊诧万分。
竟是用这种法子扣押人质的?
苏棉看着顾扉。
当着人家老父亲的面,堂而皇之地宠幸男人,还要娶人家的女儿。这可真是有点欺负老实人啊。
顾扉似乎思量了一番,随后语气平平道:“陛下,这只怕于礼不合。莫说流纨已嫁作他人,便是陛下,也不该是如此任性的性子啊。”
若陆沉所言为真,齐稚他不过是大金安置在南朝的一个傀儡。傀儡娶妻生子,继承皇位,其中有太多变数,金人绝不会允许。
顾扉这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已然是一种提醒和嘲讽。
齐稚心思最是敏感,听出了顾扉的意思,故意道:“朕坐拥天下,不论想娶谁,都由朕说了算。”
顾扉抬头,满脸惊讶:“陛下自幼熟读圣贤书,得四贤教化,怎能说出如此不合礼数的话来。”
齐稚的面色变得阴寒。
苏大人适时开口,语气莫名有些幽怨:“陛下圣眷,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敢这么说。”
齐稚本是跟顾扉斗法忘了苏棉,此刻苏棉开了口,他将语气放缓和了一些:“武威侯回去好好反省,莫要辜负朕的一番美意。便是我对她没有半分情份,她这辈子也足够光耀你顾家门楣------”
正说着,又有内监进来:“陛下,郑大人求见。”
“郑简?他来做什么?”
齐稚看了一眼苏棉,后者点了点头。
“传。”
郑简弓着腰进来,也不抬头,径直跪在顾扉的身边。
齐稚最近对这个兵部尚书厌烦得狠,每次上朝,必提流民营编入府兵营一事,没完没了,纠缠不休,简直不可理喻。
所以齐稚也没跟他客气:“你又来做什么?”
“陛下。臣为了平卢三万流民军而来。臣收到消息,平卢节度使陆沉不知所踪,这流民营竟然成了无主的兵;眼下消息还未传开,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说着,郑简朝右侧的顾扉看了一眼。
齐稚淡淡道:“哦,那以你之见呢?”
“臣以为,流民营收编随意,奖惩不明;其中大多是无路可走的凶悍之辈,若没有一个名望与手段兼备人压着,只怕------”
郑简又朝顾扉看了一眼。
顾扉与他对视,满脸莫名,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名望与手段兼备的人。
齐稚对郑简的厌烦到了极点:把流民营还给顾扉,那跟交到陆沉手上有什么区别?之前谋划的一切不都成了白费?
“流民营一事你已经跟朕提过多遍,朕也早就告诉你,南朝不是只有他陆沉一个人能领兵,郑大人这般替别人操心,该不是有什么私心在其中吧。”
这话分量已是相当的重,谁知郑简一根筋,压根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只顾说自己的:“流民营是武威侯一手带出来的,陆沉既撂挑子,眼下除了武威侯,再无人可挑起这份担子。”
齐稚便看向顾扉。
顾扉脸上的莫名简直都要掉下来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