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华殿。
一间斗室内,只点着一盏幽幽烛火,一人被束了手脚,扔在床榻上。
仔细看去,竟是当朝公主景宁。
数日之前,她被苏大人携入昭明殿秘道,在一间客栈的密室内,亲耳听闻了她的皇帝哥哥与金人密谋,如何以两千金兵,逼得陆沉自露马脚,身为平卢节度使,却私自调兵镇守北境一事。
彼时,苏大人与她一同呆在密室,等哥哥与那穿白袍的金人都走了以后,才道:“有人窃国,殿下该当如何?”
景宁当时不啻于五雷轰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险先站不稳。
苏大人没有安慰人的心思:“为今之计,陆沉有兵,齐粟有证据;只要这两人联手,将他拉下马,便可夺回南朝江山。”
景宁连自身该如何都万分惶惑,又如何听得进这些话?
她不相信啊。那人是与她相依为命的哥哥,是他亲手治死了那个禽兽不如的父皇;是他跟她说,女子也不该陷于情爱,亦有广阔的天地。
朝夕相对的亲人,怎么就成了窃国者?
就算他行事再怪异,可那个人她毕竟是熟悉的。
苏大人见公主六神无主的样子,轻声一笑:“殿下。你不要不相信,这个淮英他早就偷梁换柱,起初他不是病了好久吗?除了改换容貌皮肤以外,便是叫殿下习惯于他。这样他面世之时,殿下才不会觉得奇怪。”
景宁好不容易止了泪水:“证据呢?没有证据,你们便这样污蔑当朝皇帝?”
“证据,只有他的亲哥哥齐粟有。可惜,他对这个弟弟十分爱护,始终不肯出来指认。殿下要是能将当日兵部尚书齐锟玉夫妇怎么死的一事告知,或许他会有所松动。”
景宁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棉。
苏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解释道:“殿下想问我为何知道这些?事了之后,苏某定会告知。齐锟玉夫妇是他的亲身父母,齐稚当初为了让齐粟和陆沉你死我活,便在其中害死了齐锟玉;也有杀人灭口的意思。”
苏大人轻描淡写的说,事实确是如此冷酷残忍。
他冷眼看着失了分寸的公主,她该意识到,如今坐在龙椅上,骗过天下所有人的那位,对任何人都不会心软留情。对她,自然也一样。
“殿下若是想好了,我可以帮这个忙。”
“你到底是何人?”
苏大人愣了一会儿才道:“无名小辈,不足挂齿。齐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晓他身份秘密的人——殿下早做决定。”
苏大人说这些的时候,眼中空洞无物。
景宁神思恍惚,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宫。
还未等她缓过神来,齐稚便赶了来,质问她是不是为了帮助陆沉调兵,私下去找了郑简。
景宁在极乱的思绪中突然领悟了。
一直以来,他指使她,与齐粟斗,与陆沉斗,总提醒她提防这两个势大之人,总叫她防备他们有什么夺权的心思;她一直都以为是帝王的制衡之术。
原来只是为了削弱南朝的兵力啊。
她真是愚蠢至极。
齐稚怒气大盛,景宁也并不好些。
“陛下那般提防陆沉,果真是怕他夺权,还是觉得他阻碍了陛下的大计?”
齐稚一双眼眸,陡然寒意森然。
“我与陆沉相交多年,据我所知,陆沉从不贪权争利。我去他的老家南屏,他已然安置好了他与顾流纨的后路,连猪圈都建好了!这样的人,哥哥叫我提防他什么!”
“做做样子,你便信了?”
“他又不知我会去南屏找他!”
“你这般相信陆沉,就不怕有朝一日他带着他的流民军反杀回京?你可要记住,那流民军不受朝廷控制,想要造反,就是陆沉一句话的事,唐家的江山你还要不要了?”
“陛下忘了?北境互市上的屠戮是谁造成的?北境如今空虚无守,比起陆沉造反的可能性,哪一种更该警惕?”
齐稚非常陌生地看着景宁。
胳膊肘往外拐?
“南朝与大金的恩怨不是一时半刻便能说清的,恬儿对朕所为并不理解,一时示弱换来长久太平有什么不好?非要这么你死我活,民不聊生下去?”
“陛下所说的太平,金人也想要吗?还是说,我们只要一直示弱,便可得一夕安寝?”
齐稚袖中的手紧紧握拳,景宁的乖戾之言,叫他胸中杀意四起。
但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他到底忍下了,冷淡道:“你今日所言,叫朕深感失望。到底是女流之辈,陷于恩怨鼠目寸光,朕早该料到。”
景宁试探良久,听他无一言正面解释,只知道指责谩骂威胁,更是心灰。
苏棉所说的话,她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思量了。
“未免节外生枝,你不许再出宫去!否则,朕便不会再把你当成朕的妹妹。”
绿河营寨中,陈起在营帐外跪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齐粟从帐中走出,见他还没走,似乎并不意外。
他缓缓走到他面前,并未伸手去扶他:“我以为昨日我已经说得够清楚的了。”
陈起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夜,一开口说话声音都是哑的:“属下发过誓,誓死追随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