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思看着那三个字。“我爱你。”
秦淞写的。他认得这笔迹。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挑,像写的人还没想好要不要停。祁思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桌角移到桌面,移到他的手背上,暖的。他的手不暖。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张纸。指尖碰到纸面,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又伸出去。这次他把纸拿起来了。轻飘飘的,一张纸,对折了两下,边缘有点毛。他翻开。上面只有那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祁思”,没有“秦淞”。就是三个字。像写的人不知道该写给谁,又觉得谁都看得懂。
祁思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又翻回去。“我爱你。”他看了又看。他认识的。这笔迹。写过无数页剧本,写过“第一场图书馆日”,写过“陆征看着程眠,光从窗户照进来”。写过“今天祁思哭了。不是因为剧本”。写过“祁思说他不喜欢喝牛奶,但其实他只是不想让我花钱买”。写过很多。都是写给别人看的。这一页不是。这一页是写给谁的?祁思不知道。他想知道。他特别想知道。
“秦淞。”他叫了一声。没人应。宿舍很安静。暖气管道咕噜一声,像在替他回答。
他站起来。腿软的。扶了一下桌子,站稳了。
“秦淞。”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桌前,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来。叠好,塞进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塞进口袋。可能是怕丢了。可能是怕被人看见。可能是——他不知道。
他坐在秦淞的椅子上。硬的。秦淞坐了好几年了,椅垫都坐扁了。祁思往后靠了靠,椅背硌着肩胛骨。秦淞比他高,椅背顶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刚好卡住。祁思靠在那儿,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秦淞说过要报修的,一直没报。他说“等这个本子写完就报”。本子写完了吗?祁思想了想。他不知道。
他转头看桌上。笔记本在。翻开的那一页,字迹潦草,最后一行写到一半,笔尖拖出一道长长的线,然后停了。像写的人忽然不想写了。或者——不能写了。祁思把那本笔记本合上。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秦淞的手放在上面过。很多次。早上,中午,晚上。他的手。瘦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祁思低头看自己的手。肉肉的,指甲圆圆的。秦淞说过,“你的手好看”。祁思说“你的才好看”。秦淞没说话,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合上。“这样更好看。”
祁思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空的。他把手攥成拳。
“秦淞。”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像怕吵醒谁。没人醒。宿舍里只有他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楼下有人走过,笑着,闹着,声音传上来,很远。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挥出去,嘭的一声。有人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挂在绳上,风一吹就鼓起来。祁思看着那些被子。秦淞的被子是灰色的,洗得发白,上面还有一块没洗掉的墨水印。去年洒的。秦淞说“洗不掉了”,祁思说“那就留着”。现在那块墨水印还在被子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印。
祁思走过去,把枕头拿起来。荞麦的,硬邦邦的。他枕过一次,硌得慌。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什么味道。洗衣液的味,很淡,快散了。他把枕头放回去。放回原处。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被子下面也没有。床底下也没有。
祁思蹲下来,看床底下。一双拖鞋,几本书,一个落灰的纸箱。他把纸箱拉出来,打开。里面是旧剧本,《残妆》的初稿,《青恋》的第二版,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笔记。纸箱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四个人在深红剧场门口的合影。雪夜,路灯,模糊的脸。祁思看着那张照片。秦淞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挨着他。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轻。祁思记得那天。那天他们喊了“青春不褪色——爱也不褪色”。秦淞没喊。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祁思当时没看清。现在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秦淞的笔迹。很小,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祁思,你喊的时候,我在看你的侧脸。”
祁思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那儿。没有声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的。他不暖。
他站起来。把照片放进口袋。和那张纸放在一起。两张纸,贴着他胸口。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空荡荡的。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声音很轻。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