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没课。
四个人窝在宿舍里,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祁思趴在上铺刷手机,秦淞靠在床头翻书,易临喻在摆弄他那台无人机,习攸坐在窗边看外面。
“无聊死了。”祁思翻了个身,“咱们出去玩吧?”
“去哪儿?”秦淞头也不抬。
“随便啊,逛街?看电影?吃东西?”
“没钱。”
祁思噎了一下,翻个白眼。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习攸身上。
“习攸,你家不是在北城吗?”
习攸转过头。
“嗯。”
“那咱们去你家玩呗!”祁思来劲了,坐起来,“咱们四个都是北城的,但我好像从来没去过你家。今天正好没事,认认门!”
秦淞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易临喻也看向习攸。
习攸沉默了两秒。
“……我家没什么好玩的。”
“又不是去玩,就是去看看嘛。”祁思已经爬下床了,“咱们四个认识这么久,我连你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正好今天闲着,去坐坐,认个门,以后好串门。”
习攸没动。
秦淞放下书,看了习攸一眼。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
祁思还在那儿念叨:“快快快,收拾收拾,趁着天还没黑。易临喻你也去,你家不也在北城吗?顺路。”
易临喻没应。他看着习攸。
习攸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很轻。但易临喻看见了。
“改天吧。”易临喻开口。
祁思愣了一下:“为什么?”
“今天……”
“走吧。”
习攸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长发从衣领里滑出来,垂在肩后,发尾快要到手肘了。
易临喻看着他。
习攸没有回头。
“不是说去我家吗。”他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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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坐地铁去的。
北城很大,从深红剧场学院到习攸家那片,要换两条线,坐十几站。祁思一路上叽叽喳喳,指着窗外说这个那个。秦淞偶尔接两句。易临喻坐在习攸旁边,没说话。
习攸一直看着窗外。长发垂在脸侧,遮住半边脸。外面从新楼变成旧楼,从宽街变成窄巷。
地铁报站。习攸站起来。
“到了。”
他们跟着他出站,走过一条巷子,拐进一个老小区。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防盗网生了锈。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人在晾被子,花花绿绿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
“你在这儿长大的?”祁思仰头看那排六层楼。
“嗯。”
习攸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回头。易临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那束马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棕色。
楼道很暗。灯坏了,只有楼梯转角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盖一层。
六楼。602。
习攸站在门口。
没敲门。
祁思在后面等了一会儿,小声问:“不进去吗?”
习攸没动。
易临喻站在他身后。他看见习攸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又攥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
“习攸。”
习攸的肩膀动了一下。
“要不……”
“没事。”
习攸抬手。
敲门。
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重,像拖鞋底拖在地上。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旧毛衣,领口松了,脸有点红,像是喝了酒。他看见习攸,愣了一下。
没认出来。
他盯着习攸的脸,又盯着他的头发,眉头慢慢皱起来。
“……习攸?”
“嗯。”
男人的眼睛落在他头发上。落在那束垂到后背的长发上。
看了很久。
“你头发怎么回事?”
习攸没回答。
男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到后面三个人身上。
“这谁?”
“我同学。”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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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很小。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沙发套是旧的,扶手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海绵。
厨房里传来水声。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手上湿漉漉的,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她看见习攸,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身后三个人,张了张嘴。
“小攸回来了?”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这……这是你同学?”
“嗯。”
“那快坐,坐。”她在围裙上擦手,“我去倒水。”
四个人站在客厅里,没坐。
女人端着几杯水出来,挨个递给他们。她看着这三个年轻人,眼睛里有点亮。
“你们都是小攸的同学啊?”她笑着说,“长得可真帅,一个比一个精神。”
祁思挠挠头:“阿姨好。”
“这小伙子长得真好看。”女人看着祁思,眼睛弯起来,“皮肤白,眼睛大,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祁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阿姨过奖了。”
“我可没瞎说。”女人又看向秦淞,“这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好看。”
秦淞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她又看向易临喻。“这个也帅,个子这么高,站得多直,肯定有不少小姑娘喜欢吧?”
易临喻站在习攸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女人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都有对象没?”
祁思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们有没有女朋友。”女人笑着说,“一个个长得这么帅,肯定有不少女孩子追吧?有的话告诉阿姨,阿姨给你们参谋参谋。”
祁思挠头:“阿姨,我们还在上学呢……”
“上学怎么了?上学也可以谈嘛。”女人眼睛亮亮的,“我有个同事的女儿,在师范上学,长得可漂亮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不用不用,阿姨……”
“客气什么!”女人打断他,“你们年轻,不懂。好姑娘得趁早下手,晚了就被人抢走了!”
她又看向秦淞:“你呢?有女朋友没?”
秦淞推了推眼镜。
“有。”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
“真的啊?”她眼睛更亮了,“哪里的姑娘?长得好看不?什么时候带给阿姨看看?”
秦淞没说话。
女人等了几秒,有点疑惑:“怎么不说话?害羞啊?”
秦淞抬起头。
“不是姑娘。”他说。
女人没听懂:“什么?”
“我对象,”秦淞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不是姑娘。”
客厅里安静了。
电视还在唱,咿咿呀呀的,一个女人在台上甩着水袖。
女人张着嘴,笑容僵在脸上。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祁思,又转回来看着秦淞。
“你……你说什么?”
“我有对象。”秦淞说,“是男生。”
女人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
男人的烟灰掉在茶几上。
他慢慢站起来。
“你说什么?”
秦淞没说话。
男人的目光从秦淞身上移开,落在祁思身上。祁思站在秦淞旁边,很近。
他又看向易临喻和习攸。两个人也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几个,”他说,“都是?”
没人回答。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女人的水杯终于拿不稳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没顾上捡,只是看着自己儿子。
看着他和易临喻之间的距离。
看着那挨在一起的肩膀。
看着那束长发。
“小攸……”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抖,“你……你不会也……”
习攸没说话。
男人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习攸面前,比他高一点,低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他问。
习攸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
习攸还是没说话。
男人的手抬起来。
第一下,是抓住那束长发。
狠狠一拽。
“啊——!”
习攸的头被拽得往后仰,整个人踉跄了一步。长发缠在男人手指间,绷得死紧,几根头发被扯断,飘落下来。
“留这么长!你他妈留这么长!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第二下,是巴掌。
啪!
很响。
扇在习攸脸上。
习攸的头偏过去,嘴角渗出血。
“我让你留!”
第三下。
啪!
“我让你不学好!”
第四下。
啪!
“我让你当变态!”
第五下。
啪!
“我他妈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第六下。
啪!
“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啊!”
第七下。
啪!
“说话!你给我说话!”
第八下。
啪!
“同性恋!我儿子是同性恋!”
第九下。
啪!
“你是不是!是不是!”
第十下。
啪!
习攸没躲。
他就站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挨着。头发被打散了,散下来遮住脸。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那件灰色抓绒衣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始终没有说话。
也没有躲。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捂着脸,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
祁思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