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师青玄朝他挤出一个微笑,却看见贺玄眸中的温度又冷了几分。那份冷意让他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差点偃旗息鼓。
师青玄索性闭上了眼,语速飞快:“最初的种种,我记不全了。后来几世的恩怨纠葛,我也全然不知。这一世能遇见你,我很高兴。你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叫什么名字,我也并不在乎。我只是想赖着你、靠着你、不停地和你说话。我甚至恬不知耻地想过,如果你不能接受我,该怎么做才能把你留下来。”
“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占了你的人生,享了你的命格,却连你究竟受过怎样的苦楚,都无法真正知晓。”
他吸了一口气,颤抖着继续:“贺玄,你该恨我,也该厌弃我。当年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今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我连一个像样的忏悔都给不了你。我这样的人,活该不得善终。”
“你在胡说什么?”贺玄沉下了脸。
“我活该不得善终,我活该在‘九炼之誓’里一遍遍不得好死。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你回去吧,做你逍遥自在的绝境鬼王。”
话音落尽,只余一片死寂。
少顷,他听见眼前人“呵”了一声。
那人大概是气极反笑,笑声阴恻恻的从喉间碾出,让他直观感受到了阴森男鬼的冷峻森然。方才还有胆子口不择言的师二少,被这笑声一浸,连心肝都跟着颤,差点顺着窗台瘫滑下去。
“算上你做风师的那一世,我陪了你十世。你喜欢我做明仪,我就一直做明仪。后来你说我用那个名字来寻你,是因为不肯原谅你。所以这一世,我便成了贺玄。”
那人声线平稳,一字一句异常平静。
“你要我陪你喝酒,我就陪你喝酒;你要我陪你赏灯,我就陪你赏灯;你说下界比仙京有烟火气,我就陪你流连人间。你一会儿要背、一会儿要抱、一会儿要吃这玩那、一会儿要扮作姐妹花。天上地下就属你最金贵、最能折腾。”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可从头到尾没选过我一次。我承认我比不上你哥,他可以为你生、为你死,不求半点回报。可我存有私心,所以我做不到。”
师青玄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别人都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你却连这个幻阵都没走出去就要把我弃掉。是发现自己原来是天上的神仙,便不屑再与我这腌臜东西为伍?也是,你是风师大人风光无限,呼朋唤友从不缺陪伴,你在人群中就像能照耀万物的太阳一般光芒万丈。而我,只是一团见不得光的鬼火。是我逾越了,卑微的鬼火竟妄想同耀目的日光纠缠?”
师青玄先被一顶“杀驴拆桥”的帽子扣得懵在原地,又被一把“妄想纠缠”的鬼火烧得大脑空白,一时间没了反应。
贺玄看见他那傻不愣登的样子就生气,直想把人按在地上打一顿。但现在不合时宜,毕竟隔壁还蹲着两个毒瘤,外加一只九条尾巴的“亡妻”。
他直觉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没空在这哄傻子玩。
贺玄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去。师青玄却以为他真听了自己的话,打算分道扬镳,想都没想就从窗台上往下扑。
堂堂绝境鬼王毫无防备,就这么被这位不靠法力、纯靠重力的风师砸倒在地。两人滚成一团,发丝纠缠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滚开!”贺玄刚要怒斥,就对上了师青玄的眼睛。那目光惶恐又哀凉,像一场无声的雪崩,看得人心惊。
师青玄哆嗦着身子,用孤注一掷的勇气压住他不放:“我错了,我说谎!我舍不得你走!方才我往结界外冲,原是想着去吹风淋雨,最好能生一场大病,病得死去活来凄凄惨惨。这样,你或许就不会丢下我不管了。”
贺玄:“……”
闹腾了一夜,最后变成他要丢下人家不管。贺玄只觉得风师大人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直想把这混账玩意给掀了。
身上的混账还在可怜兮兮地絮叨:“我占了你的命格,还妄图占有你,甚至不曾问你的意愿,就暗自盘算着怎么把你掰弯。不只是现在,我在上天庭的时候就开始肖想你了,想了好几百年。”
贺玄:“……”
这话说的直白又坦率,绝境鬼王一时接不住,只好一声不吭。
“我卑鄙无耻又下流,我上辈子想拉你做断袖这辈子想骗你搞断背。我就是想要你,我还考虑过你不同意就要和你玩强制爱,我不是个东西!”
贺玄的表情直接瘫了。
师青玄继续破罐子破摔:“我上辈子害死了你全家,也害死了我哥哥,可那些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知道这一世,我喜欢你,喜欢疯了,哪怕知道自己是个罪人,也依旧按捺不住的喜欢。”
他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红成一片:“对不起……我不是诚心要恶心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也没脸活了,要杀要剐都行,怎么解气怎么来。我就问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喜欢过我?贺玄,你有没有喜欢过我?风师青玄也好,师青玄也好,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就当他厚颜无耻吧,仗着自己没了记忆,才敢肆无忌惮去讨要一点点爱。
可只要一点点,他便能生出被千刀万剐也不退缩的勇气。
“你……”贺玄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师青玄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将人压在身下,看着那人抿紧的唇线,某个荒唐的念头开始如野草般疯长——
贺玄没有掀开他。一个绝境鬼王,就这么任由一个废物风师压在身下,那是不是说明……心里也有他?
如果心里有他,那他是不是可以……
哪怕最后被打死,也算一尝夙愿。
师青玄感觉到热血不受控制地往头顶上涌,感觉自己心跳炸裂、口干舌燥。他满眼都是胆怯的欲望,想不管不顾,却又害怕真的被那人恶心——若是这样,还不如直接被宰掉算了。
他憋了半晌,最终泄了气,只将泪湿的脸颊埋进对方的肩窝,声音闷闷地又挤出一句:“对不起,我是真的喜欢你。
沉默在狭小的客房里蔓延,只余外界淅沥雨声。
良久,他听见贺玄开口:“你先起来。”
那声音压着情绪,还透着些许沙哑,在雨声的映衬下听起来有些含糊,又有些别样的意味。
师青玄抿了抿唇,装作没听见,固执的与他贴在一起。
贺玄:“……起来。”
风师大人索性把眼睛一闭,直接装死。
胆战心惊了一夜,紧绷的情绪骤然松弛。师青玄扒着身下人,只觉得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意识逐渐模糊。
最终,他就着这么个姿势,竟是直接昏睡过去。
贺玄:“……”
师青玄的身量只比他少上一寸,宽肩长腿的骨架撑在那里,伏在身上时额头正好抵着他的侧脸。年轻人身躯既不柔也不弱,热烘烘的体温透过衣衫渗过来,结结实实地赖在他身上,压得贺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动作,只能直愣愣地望着客房的屋顶。
不知过了多久,一团极淡的鬼气无声卷过床尾的薄被,轻轻搭在了师青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