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开了。
裴茗闪身进屋,动作迅捷无声。他本是来察看师青玄的状况,结果目光刚扫向室内,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
地上交叠着两个人。
裴茗眉梢一挑。
厉害啊,玩得这么野,还不锁门。
一生恣意风流的明光将军,顷刻间在脑中谱写了一场活色生香的十八禁大戏,数十种不可言说的剧情在他脑海中轮番开演。
然后,被压在下面的那个人,缓缓侧过了脸。
视线相撞,一片冰冷。
——完犊子了。
这四个字清晰地撞进裴茗脑海。
裴茗对贺玄的印象,还保留在“地师仪”的时候——那个总是站在大殿最边缘的黑衣神官。
印象中的地师常年玄衣墨发,面容清俊却淡漠,像幅被刻意裱起来的画卷。上天庭的大小议事,他从不参与争论;宴饮欢聚时,他也只是安静地自斟自饮,目光时不时掠向远处被众人簇拥着嬉笑玩闹的风师。
裴茗记得清楚,是因为他被卷入此地前,刚散了一场仙京的宴。
当时的风师青玄正被一群神官围着敬酒,白玉般的脸颊透出了桃花色。他喝得兴起,却不知怎的忽然转头,隔着人群朝着角落招手:“明兄!等我饮完这杯,你同我一起下界去可好?”
黑衣神官闻言放下酒杯,微拧着眉心站起了身。
他穿过觥筹交错的宴席,所过之处神官们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倒不是畏惧这位地师,而是忌惮风师身旁那位陡然阴沉了面色的水横天。
“地师看着寡言少语,倒是很听风师大人的话呢。”现场有神官这般调笑着打圆场。
现在想来,裴茗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是什么听话的跟班?
分明是头收敛了爪牙的凶兽,蛰伏在猎物身边,耐心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
“师无渡啊师无渡……”裴茗在心里暗叹,“天上地下统共也没几个绝境鬼王,你弟倒好,一眼就相中个最要命的。”
“明光将军。”
仰躺在地的鬼王冷冷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伏在身上沉睡的人:“看够了么?”
裴茗登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刺天灵盖。
那并非寻常的冷,而是来自绝境鬼王的威压,如同置身万丈海底,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合拢。对危险的直觉让他本能地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墙面。
“打扰了。”裴茗干巴巴挤出三个字,却硬着头皮没动。他视线仍不放心的盯着贺玄身上毫无知觉的师青玄,想确定这两人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回头也好给师无渡通个气,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或许是这睡姿不算舒服,又或许是受到周遭法力波动的侵扰。师青玄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脸颊蹭到贺玄颈窝寻求更安稳的倚靠。
威压倏然消散。
贺玄抬手极轻地拍着身上人的后背,目光却仍钉在裴茗脸上。
这位北方武神的心头陡然一跳,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这里,究竟是何等多余,活像个不识趣的灯笼。
“我这就走。”
灯笼转身就撤,顺便还将门关得严丝合缝。他走到走廊尽头,才心有余悸地回望那扇紧闭的房门。
“啧。”裴茗搓了搓手臂上未消的寒意,又转头看向窗外。
俗话说什么来着?
——天界神官常有,而绝境鬼王不常有。
俗话还说什么来着?
——宁可得罪神官,莫叫鬼王惦记。
因为一但被那种存在缠上,便是生生世世都甩不掉的债。
俗话果然都是拿血泪教训总结出来的。
裴茗望着雨幕,莫名生出感慨。
******
师青玄在淅淅沥沥的背景声中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正在生气。
他花了好一阵才弄清梦里的自己为什么生气——明仪在躲他。
这约莫是发生在从半月关回来之后。
起初只是通灵阵里的传音石沉大海,后来连人影都见不着了。
“躲我是吧?”
梦里的风师青玄咬着后槽牙,一脚踹开了地师殿的大门。
明仪正埋首案牍,听见动静后抬起了头。
师青玄大步流星走过去,径直往案前一坐,茶盏被他震得叮当响。
“明兄近来很忙?”他单手撑着案面,目光死死地盯着对方。
“嗯。”明仪看向他的眸子像蒙着层薄雾的寒潭,淡漠又疏离。
“忙到通灵传音都不回?”师青玄倾身,发尾扫过堆积的文书。
地师身上那熟悉的气息混着地脉深处的寒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鬼使神差的,他又凑近了些,半眯着眼盯着明仪的耳朵——那片肤色是属于地师仪特有的苍白,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诱得人想要伸手去碰。
但师青玄没动。
平日里,他拽明仪的袖子、搭他的肩膀、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甚至嬉闹得忘形时往他怀里钻,都做得理直气壮。可如今,被明仪近乎冷漠的眼神一看,所有熟稔的亲昵都失了根由。
“你到底怎么了?”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故作镇定地将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随即又笑着用扇柄去托明仪的下巴,“谁欺负了我的明美人,本风师带你去讨回来?”
明仪侧首偏开,语气十分平淡:“没怎么。”
“没怎么是怎么?”师青玄不依不饶。
但明仪没再答话,沉默如同无形的冰墙横亘其间。师青玄盯着他低垂的眉眼,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几乎要破胸而出。
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