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青玄蒙头跑向楼梯处,结果一头撞上了无形的结界。那感觉像是撞进了块弹性十足的冰粉,带着一股柔韧的反弹力道。
他被这股力道弹得踉跄后退了几步,脚跟还没站稳,后背又“咚”地一下撞上了个硬邦邦的胸膛。
师青玄被前后夹击的冲击力撞得闷哼一声,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激动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他反应过来,眼下这种情形,自己若不管不顾强行冲出结界,先不说能不能成功,万一出去后又深陷于未知的险境,那才叫真正的作死,纯属添乱。
可明白是一回事,转过身去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他站着不动,身后那堵“墙”也站着不动。僵持了一会儿,师青玄低着头默默绕开了“墙”,回去了自己房间。
屋子里,原本乱窜的狂风已经平息,只剩下满地狼藉。
师青玄没心思去研究风是怎么停的。他走到床边穿上鞋子,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界的风雨声被结界削弱了大半,但声势依旧惊人。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透明屏障上,溅开片片水花。长街两侧,仅存的几盏灯笼在狂风中摇晃,像是随时会被无情地卷入漆黑雨幕。
但结界之内舒适又安稳,没有一丝风雨侵入,连潮湿的水汽都被隔绝在外。他被兄长和那人联手保护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师青玄却无法感到心安。
他撑手跃上窗台,曲着一条腿背靠着窗框,眼神空洞地望着外界混沌的天地。
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窗外的夜雨。在那短暂的惨白光芒里,师青玄恍惚间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雨水,而是不断淌落的血——哥哥的血,贺玄的血,贺家所有无辜者们的血。
而他,风师青玄,此刻正坐在坚固无比的结界里,就像当年那个缩在厚重龟壳里的懦夫。他甚至……在听了兄长叙述的过往后,依旧无法想起那些惨烈的画面,无法亲历那份蚀骨焚心的痛苦。
明明他才是那场换命祸事最直接的诱因与受益者,可偏偏缺失的记忆让他成了最荒谬的局外人。
哥哥口中的往事让他感到窒息与羞愧,却又隔着一层可悲的朦胧。
滑稽透顶,讽刺至极。
房门没有落锁。
事实上,这方结界里,除了他自己,一把锁根本拦不住任何人。风师大人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如今的自己,要力气没力气、要法力没法力、要脑子没脑子。
完全就是个废物。
还是一个……满身罪孽的废物。
过了片刻,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刚刚那堵“墙”走了进来。这“墙”进屋之后,并未与他说话,也未靠近窗边,而是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屋内被他失控的风弄得一团乱,桌椅东倒西歪、枕头被褥一地,杂物到处都是,堪比他此刻凌乱不堪的心绪。
而玄色身影就在他眼角余光中,将他弄乱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最后,甚至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把扫帚,开始慢条斯理地扫地。
师青玄:“……”
依旧没人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贺玄在这不大的房间里打着圈扫,表情平静严肃、动作一丝不苟,扫得师青玄眼皮直跳。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
师青玄终于咬了下发干的嘴唇,开口问道:“你能先出去吗?”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也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想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可那人就在跟前,存在感强烈到不容忽视,让他几度想要逃开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被拽了回去。
“不能。”贺玄凉凉地答道,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扫帚。
师青玄:“……”
惨遭拒绝的风师大人噎了一下,只好把无处安放的目光移回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师青玄盯着某一点虚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
那把快要把地面扫出凹痕的扫帚,停了下来。
师青玄想,无论是贺玄还是师无渡,真的都很对不起。
故事里,白话真仙缠上来时候,他只会哭泣着发抖,只会懦弱地躲在哥哥身后。哥哥为了给他换命走上逆天绝路,贺家满门也因他的命格惨死,而哥哥最终又为护住他付出性命。
他似乎习惯听见师无渡的那句:有我在,别怕。
所以无论前世今生,他都觉得只要呆在他哥身后,这世间的风雨就会绕他而去。
他忘了师无渡也曾在神龛前长跪不起,祈求满天诸神能垂怜自己和幼弟。那少年一遍又一遍叩首,直到他明白这世上无人可托、亦无神可拜。
后来师无渡在一片光明中飞升,又独自迈步走向黑暗。
而铜炉山脚,一双浅棕色的眸子沉寂得可怕,所有鲜活的神采都从那双眼中褪尽,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枯潭。他也曾为了不公的命运求人拜神,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后来贺玄在一片黑暗中成绝,又携满腔恨意屠向光明。
从他死皮赖脸凑到那人身边唤一声“明兄”开始,所有因果便纠缠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无可挽回的哀歌。
师青玄又说:“对不起。”
贺玄的眼神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冷了下来,而眼睛朝着天穹的风师大人,好像怕他听不清似的,还在一遍遍重复。
“对不起……”
贺玄垂眼看着窗台上仍固执盯着窗外的“鹌鹑”。
贺玄道:“回头。”
假装耳背的“鹌鹑”依旧扭着脖颈,直到下巴被冰凉的手指钳住。
视线被强行扭转,他在贺玄眼中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样子——眼尾泛红,面容苍白,发丝凌乱,连身上的衣襟都皱巴巴的。
这副模样,既不像那一世风华绝代的风师青玄,也不像这一世无忧无虑的师家二少,只像个被前尘旧债逼到绝境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