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干燥的布巾搭在师青玄脑袋上,转身向寝殿外走去:“等着。”
少年眨了眨眼,头顶着布巾追了上去。他眼角弯着,九条蓬松的尾巴在昏暗里摇晃着珠光,甚至悄然比划着该如何环住贺玄的腰。
“哥哥,我要吃你做的粥。”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顿。
“你会……做粥的吧?”少年也不知怎的自己就冒出这么一句,尾巴尖儿不安地卷曲着。
贺玄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从乌黑的眸子描到水润的唇瓣,一句“不会”生生咽了回去。
像是尘封在厚厚冰层下的光阴,忽然被什么氤出了水汽。
“会。”
师青玄得偿所愿,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又小心翼翼的靠过去蹭他:“我们上一世,可曾相识?”他想起花城主和太子殿下的对话,他们似乎都知道他叫“师青玄”。还有那句“养不熟”,让他心口无端刺痛,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里面来回扎。
贺玄垂眼看着眼前人,他乖乖地贴着自己,大开的领口下,从肩颈到腰腹的肌肤都一览无余。贺玄看了一会儿,替他拢好衣衫。
“没事,”他说:“不记得就算了”。
“……哦。”师青玄似懂非懂的应着,又拽了拽贺玄袖摆,仰着脸问:“哥哥,我能一直呆在你身边吗?”
“随你。”贺玄闷头往前走去。
身后的狐狸高高兴兴跟上来,跃跃欲试的狐尾偷偷搭上了贺玄的腰。
*
不觉已过数年。
师青玄早已自居为这间寝殿的主人。他天生是享福的命,无论落在何处,都要将日子过得精致舒适才算罢休。
于是鲛绡帐,夜明珠,连枕被都熏了安神的香。
某日花城过来找贺玄商量要事,一脚踏进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地上铺着又厚又软的绒毯,半空悬着层层叠叠的纱幔,满殿的暖意熏得人骨头都酥了二两。他环视一圈,啧啧叹道:“厉害,洞房都布置好了。”
贺玄揉了揉眉心:“最近天有点寒。”
“呵。”
花城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要不是知道这两只,一个是出自北境的厚毛狐狸,一个是出自铜炉山的绝境鬼王,没准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殿角那方热气缭绕的池子:“没钱还债,却有钱去置办玄泉暖玉?”
相传上古有灵玉,孕于寒渊之下,秉地脉温气而生。置玉于冷泉,顷刻水暖如春,浴之可愈内外旧伤,驱寒固本。
此玉名唤玄泉,天地独珍,价抵连城。
贺玄面不改色:“天冷,他要玩水。”
花城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了这只鬼同自己一样,不要脸。
师青玄一直很喜欢寝殿中的那方水池,因为里面栖着骨龙。
它最爱玩的游戏,就是用尾巴去“钓”骨龙。后来骨龙被烦得没法子,索性沉在池底不肯上来。
狐狸便一头扎进水里,四只爪子刨着,满池子追。
闹腾得水花乱溅。
最后骨龙们被追得走投无路,只得齐刷刷围在贺玄身边,举着爪子在半空中各种比划,向主人控诉坏狐狸的恶行。谁知它们的主人毫无人性,一袖子全扫回了池子里。
骨龙们:……
下一瞬,狐狸尾巴又卷了过来。
后来天气渐凉,贺玄便往池底沉了块玄泉暖玉。于是原本阴寒死寂的池水,便成了一方热气氤氲的温泉。
师青玄欢喜坏了,成天泡在暖洋洋的水里扑腾。
骨龙们却吓得魂飞魄散。
几条白骨架子聚在角落里合计了半宿,最后得出一个让龙胆战心惊的结论——主人怕是饿了,想拿它们几个炖池骨头汤。
自那以后,四条骨龙打死也不肯踏进寝殿半步。
于是,偌大寝殿就剩下了师青玄与贺玄两个。
“哥哥——”
小狐狸从温泉水里钻出来,抖了抖一身皮毛,又蹦跶到了在青铜树灯下看书的贺玄身边。它将狐狸脑袋搁在贺玄膝上,下一刻身形一晃,化作少年模样。
贺玄一如往常,抬手替他蒸干湿漉漉的头发。蒸腾的水汽中,师青玄忽然张口,咬住了他苍白的手指。
贺玄的手顿住。
那力道不重,虎牙轻轻嵌在指节上,带着点顽劣的痒意。他低头对上那副得逞似的笑脸,抬手拍了下少年的额头。
“唔。”师青玄吃痛,笑嘻嘻地松了嘴,却又趁势探出舌尖,舔过那冰凉的指节。头顶的烛光落在他眼中,映得那双乌黑的眸子亮得烫人。
“哥哥。”少年伏在贺玄膝上,一边漫不经心地扒拉着他袖摆,一边状似随意的开了口,“狐族最是忠贞,一生只认一个伴侣。而我们九尾天狐,更是如此。一旦认准了谁,便是生生世世,哪怕乾坤颠倒、轮回碾碎,也绝不变心。”
少年的声音又轻又柔,却字字重若千钧。
贺玄半垂着眸,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所以?”
师青玄忽然支棱起身,以跪坐的姿态仰面望他。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着贺玄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日里的撒娇和依恋,而是某种更炽烈更危险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所以哥哥要等我,”他说:“我很快就长大了,然后……”
他握住贺玄的手,将那冰凉的掌心摁在了自己温热的胸口,像是要将一整颗真心奉上:
“我们双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