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将脸埋在贺玄衣襟,像只寻到归处的小兽,眷恋地蹭了又蹭。直到贺玄将情况简单说明后,才慢悠悠地抬起眼来。
那目光如蜻蜓点水,掠过在场众人。扫过裴茗时,礼貌地颔了颔首;扫过师无渡时,微微怔了一瞬。最后,视线定格在师青玄身上。
两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桃花眼相互对望,少年小声问道:“哥哥,现在是第几世了?”
贺玄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抚了抚:“第九世。”
“嗯。”他乖巧应声,又将脸埋了回去。
“……”
师青玄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这位,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我不”。少年的声音闷在贺玄怀里,透着点明目张胆的恃宠而骄。
师青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是,你现在这样——”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紧贴在贺玄胸前,看着那双手环抱着贺玄、甚至还攥着人家的腰带,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更可气的是,贺玄居然就这么任他抱着,一只手还虚虚扶在他背后,好像生怕这么大个人会摔着似的。
师青玄憋了半晌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你给我放手!你现在这样活像只狐狸精!”
“你是说这样的?”
少年身后蓦地展开九条雪白的尾巴,左右摇晃着在灯火下舒展开来。他偏过头,一对狐耳配合地动了动,眼里闪着不加掩饰的挑衅之光。
“……”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这视觉冲击来得猝不及防,裴茗张了张嘴,一时呆若木鸡;师无渡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显然也被震得不轻;而师青玄——师青玄则直接石化在原地。
三双一样的眼睛。
两张一样的脸。
五人十目相对。
九条雪白的尾巴正在得意地摇晃。
满室荒唐。
“哎呦我去,”裴茗最先回过神,嘴里啧啧称奇,“九尾天狐啊,这可是稀罕物种,黑市上能卖出天价。”
他感叹完,下意识偷瞄了师无渡一眼,目光又在狐尾少年身上打了个转,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明知不对,还是忍不住要去想象——假如师无渡也身上长出同款尾巴和耳朵,会是什么模样。
水师大人被明光将军过分热切的目光盯得浑身不适,冷冷横了他一眼。暗骂这幻阵弄出来的裴茗怎么也是个棒槌?就不能从外边拽进来时,调整得稍微招人待见点?
裴棒槌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腹诽,见师无渡瞪他,便憨笑着收回视线。他又将目光转向贺玄,这一打量,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人瞧着莫名眼熟,隐约有几分地师仪的影子。可方才他还在神武大街与地师大人擦肩而过,再说眼前这位……一身的鬼气,怎么也对不上号?
“裴将军。”
少年打断了裴茗到处乱瞟的视线。他晃了晃身后蓬松的狐尾,友好地冲裴茗打招呼,姿态熟稔得像见了老熟人:“好久不见,将军风采依旧。”
裴茗:“???”
裴茗懵了。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和这位有过交集?
正纳闷着,就瞥见师无渡的目光幽幽探来,瞬间好像被架在了火堆上。
“那个,”裴茗干笑一声,试探着开口,“小狐狸,咱们……认识?”
少年歪过头,狐耳随着动作轻轻转动:“上一次见面,将军请我们喝‘渡华年’。你还说,这佳酿统共得了三坛……”
裴茗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仙府深处,确实藏着三坛“渡华年”。
明光将军身为武神,素来偏爱烈酒,最喜那等火辣烧喉的痛快。但水师大人却嫌弃太过呛烈——师无渡这人,虽是锋芒毕露,骨子里却带着一丝好像江南烟雨浸润出的清冷,连饮酒也偏好绵柔回甘的品类。
“渡华年”恰是这般存在:入口绵柔,后劲却似潮汐暗涌,初时不觉,待觉时已溺入其中。
裴茗当初为寻这款酒踏遍三界,最后是在凡间一处不起眼的酒坊偶得。他如获至宝,悄悄将酒埋在了明光殿后的老梅树下,连最亲信的裴宿都未曾告知。
本盘算着,要在一个不寻常的日子里挖出这酒,再故作不经意地提起这段寻酒经历,看那人轻挑着眉,果不其然地说上一句“多此一举”。
“一坛被还是风师时的我顺走了。”少年瞥了眼面色苍白的师青玄,唇角微微弯起,“一坛在我第六次轮回时你拿出来与我们分了。还有一坛……”他垂下眼,声音跟着轻了下去,“你亲手埋在我哥的墓旁了。”
话音落下,裴茗只觉耳边惊雷炸开。
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而上,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师无渡,确定那人完好无损地立在一旁,眉目冷峻与记忆中别无二致。这才按住狂跳的心脏,气急败坏地斥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水师兄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吗?”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双师家一脉相承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松开环着贺玄的手,就这么隔着几步之遥凝视着自己兄长,从他的眉眼开始一寸寸描摹,直到落在他腰间悬着的水师扇上。
像是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豪赌,押上轮回、赌上执念,与天命争、抢、跪、求——终于得偿所愿。
少年一错不错地盯着师无渡看了一会儿,将脸重新埋回贺玄衣襟。半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又活了……真好。”
师无渡:“……”
裴茗眉头快拧成死结,脸色青白交加:“小狐狸,你这玩笑开过头了。什么叫我埋酒在他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