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水府的西殿尽头,穹顶上有一道裂痕。
三尺来长,是当年那场大战留下的。多年过去,整座殿宇都浸在幽暗里,唯独这一处漏着光。
贺玄站在阴影里,黑袍下摆被水汽浸出深色的痕迹。头顶裂隙漏下一道光柱,尘粒在其中浮沉,像是被囚住的时光碎屑。他抬起手,指尖探向那道光,却在将触未触的地方停住了。
半晌,没再往前。
叮铃——
青铜铃音穿过淅沥雨声,回荡在空旷殿宇间。雪白的狐狸蹲在鬼王五步之外,九条尾巴在潮湿地面铺开如新雪。它刚从外面归来,绒毛黏成一缕一缕,滴着水珠。
“还知道回来?”贺玄看着它湿漉漉的皮毛皱眉。
狐狸歪了歪头,乌黑的眼瞳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它挨到他脚边,用脑袋蹭着贺玄的靴子,狐尾讨好地扫过他的袍角——这动作它做得很熟,自从三个月前被贺玄抱回来,它总爱这样讨他欢心。
雨下得更大了。
贺玄弯腰拎起狐狸的后颈,触手温热柔软。小狐狸发出细微的嘤咛,顺势蜷成一团,九条尾巴自然地缠上他的小臂,像个活体手笼。
“娇气。”话虽如此,他却将湿漉漉的雪团子拢入怀中,转身走向寝殿。狐狸的呼吸喷在他颈间,带着小动物特有的暖意。
廊下纸灯笼静静垂着,贺玄却没有点亮它们的意思。一鬼一兽在黑暗中穿行,像是幽冥水府里游荡的两道孤魂。
寝殿里燃着安神香,是谢怜上个月送来的,小狐狸很是喜欢。
犹记那日,太子殿下蹲在地上逗弄狐狸。
他指尖聚着一点灵光,在小狐狸眼前来回晃悠。雪团子好奇的用爪子去碰,却被灵光轻轻弹了一下,吓得呜咽了几声,凄凄哀哀地去蹭谢怜掌心。太子殿下抵不住毛绒绒的诱惑,满心怜爱地将它抱进怀里安抚。
“哥哥若喜欢狐狸——”花城抱臂站在一旁,盯着谢怜爱不释手的样子,嘴角笑意渐深,眼神却跟他腰间打翻了醋坛子的厄命一模一样:“我倒是知道几个狐狸窝,回头端了,给哥哥挑几只顺眼的养着玩?”
察觉到绝境鬼王身上毫不掩饰的威压,小狐狸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从谢怜怀里挣出来,一溜烟蹿到贺玄黑袍后面。
“三郎,你吓到它了。”谢怜直起身,无奈地瞪了花城一眼,暗叹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要和只狐狸较劲。
但是这个形态的师青玄,实在是招人喜欢。
谢怜一边心里默念“罪过罪过,风师大人对不住”,一边笑容可亲地冲躲在黑水身后的雪团子招手,试图将它唤回来继续撸。
“吓到便吓到了,左右它再可爱,也是人家的。”花城上前揽住谢怜的腰,扒在他身上用指腹轻轻蹭着他的腰线,“哥哥想不想要只只属于自己的狐狸?晚上我给你送过来?”
“三郎,别闹……”谢怜轻咳了一声,强装镇定的别开眼,不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妖艳面容。偏偏脖颈不争气,一层薄红漫上来,惹得某人眸色愈深。
花城干脆利落地将他拦腰抱起,惊得谢怜指间灵光倏地碎成一片。
“等、等等——”他下意识地挣了挣。
“雨大了,”花城一脸坦然,瞎话张口就来,“路不好走,会把哥哥鞋子弄湿。”
谢怜捂住额头,放弃了同他争辩缩地千里的入口根本淋不着雨的事实。
黑靴踏出门槛时,花城忽然回身,目光扫过正在看戏的鬼蜮之主,阴恻恻地警告:“管好你的狐狸,养不熟不如炖了。”
贺玄:“?”
狐狸:“?”
一鬼一兽竟无语凝噎,皆觉得自己受到了无妄之灾。
*
此刻,贺玄将湿狐狸置于榻上,起身去取布巾。水珠从雪白狐毛上滚落,在软垫洇出深色圆点。
殿内烛火摇曳,投在墙上的影子忽然拉长变形。
再回来时,榻上坐着个身披着浅绯色衣衫的少年。他头发尚在滴水,后背的布料被乌发浸湿贴在了身上,里衣将系未系松松垮垮,胸口细腻的肌肤隐约可见。
他正低头摆弄颈间青铜铃,那铃铛陷在锁骨凹陷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听到动静,少年抬起头,乌黑的眸子与阴影里的贺玄四目相对。
若说曾经的风师青玄是光彩夺目的漂亮,那么第六世中,继承了九尾天狐血脉的师青玄,便就是摄人心魄的貌美,还未张开的眉眼间,已带了几分尚不自知的撩人之意。
冰冷的寝殿在这无声的对视中升了温,连空气都跟着灼热起来。
贺玄的瞳孔慢慢变得幽深,像平静的潭水一层层漾开。
半晌,他声音暗哑地开口:“不藏了?”
少年狡黠一笑,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他仰视着贺玄,一张小脸显得楚楚可人:“哥哥,我哪有藏呀,是先前受了伤才化不了形的。”说着,他倾身向前,颈间铃铛轻轻一响:“说来真是要多谢哥哥出手相救,若不是你……”
“你叫我什么?”贺玄皱着眉,打断了他。
“哥哥。”少年满脸纯真的无辜:“你不喜欢么?我听红衣服的那位大人一直这般唤太子殿下,殿下很是欢喜。”
贺玄:“……”
贺玄想,若不是师无渡正在九炼镇魂铃里拘着,怕是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他又看了眼坠在少年颈间的铃铛,忽然就觉得这器物碍眼的很。
短暂的沉默让贺玄本就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显得更加冷淡,少年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哥哥,我叫师青玄,你叫什么?”
他虽是听到太子殿下和花城主唤过眼前人“黑水”,却还是想再亲口问一遍。
贺玄眼波微动。
记忆里,那人也是这样凝视着他,随意的语气里掩藏着忐忑的认真,就好像知道他的名字,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那时恰好相反,是他自下而上,仰望着那个人。而昔日的风师大人悬坐在繁花正茂的横枝间,笑靥如骄阳般光芒四射。
贺玄被那片光耀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明仪。”他说。
少年——师青玄得到了不一样的答案,眼睛更亮了。他赤着足从榻上跃下来,未系好的衣衫随他轻巧的动作散开后又扬起,如蝶翼翩跹。
“哥哥,”他身形轮廓尚未全部长开,还是风师青玄的少年模样,一双眼睛清澈到近乎直白。
贺玄同他对视了片刻,率先败下阵来,扭头避开了这灼人的目光。他想:谢怜那里虽然不给养狐狸,但万一能养狐狸精呢?
正在走神,就感觉一阵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紧接着,毛茸茸的狐耳从少年发间冒出,轻轻擦过他的下颌,带着几分痒意。
“哥哥,我饿了。”师青玄像做小兽时那样,极其自然的用发顶去蹭贺玄的下巴,撒着娇往他身上黏。
贺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