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雷炸响,震得整座客栈都在微微发颤。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贺玄从瓢泼大雨中归来,周身不沾半点水汽。他迈入堂内的同时,店小二转过了头。
贺玄脚步一顿。
与白日里那个眼珠灵活、笑容热情的人精不同,此刻坐在柜台后的这个“小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对漆黑的瞳孔毫无光泽,不带半点属于活物的生气。
就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空壳。
小二朝着贺玄出现的方向转动脖颈。那动作机械又缓慢,仿佛关节在一节一节地挪动,让人想到被操控的傀儡。
贺玄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猜测:若此刻自己绕着他走一圈,这位小二或许能表演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头颅旋转。
他索性径直朝柜台走去。
小二的脖颈转动随之停止,黑洞洞的瞳孔直直凝视着贺玄的眼睛。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注视。
贺玄抬手,黑色鬼气无声没入小二眉心,眼前之人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而那缕鬼气,如同滴入沙漠的水滴,瞬间消失,仿佛被某种深不见底的虚无彻底吞噬。
贺玄面色凝重。他收回手,垂眸思忖:莫不是这方天地与他们世界的法力与力量体系完全不相通?他的探查手段在此地全然无效?
他又尝试了一遍,依旧探不出任何虚实。
贺玄眯起了眼睛。
被他探了又探的店小二一动不动地回视着他,姿态僵硬、眼神空洞,简直比他这只货真价实的鬼王,更像一具死物。
没有攻击性,没有反应,没有意识。
贺玄眼里闪过冰冷的光。
若这店小二如此,那这整座临州城呢?那些白日里熙熙攘攘的百姓,那些叫卖的小贩,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是否也同眼前这东西一样,只是某种宛如傀儡般的存在?
念头一闪而过。
他收回视线,不再浪费时间,转身朝楼梯走去。
刚踏入走廊,贺玄便再次察觉到了异样。
结界内气氛紧绷又诡异,且多了两道气息。他抬眼望去,只见自己那间厢房的门口,赫然堵着三个人。
师无渡、师青玄,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的高大身影。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那扇洞开的房门,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震撼心神的东西。
他的房间……那个他连一只脚都还没来得及踏进去的房间,莫非凭空开出了什么惊世奇葩?
师无渡察觉到结界微弱的波动,神色不善地回过头来。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此刻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贺玄无视了水师大人的死亡凝视,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另一张跟着一起扭过来的俊脸上——
裴茗。
贺玄眉心微蹙。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位明光将军,自师无渡死后便与他形同水火,后来更是寻了由头直接刀兵相向过两次。最后还是太子殿下从中调停,才勉强维系住了一个能避则避的和平局面。
贺玄脑中念头飞转。
这方世界的壁垒极难突破,自己几次尝试都遭到剧烈反噬,险些灰飞。裴茗究竟是如何过来的?是这古怪之地本身有什么特殊机制,能从外界强行拉人?还是……另有他尚未想到的缘由?
但无论如何,裴茗的出现,无疑增添了新的变数。
此人向来与水横天交情匪浅。多了他,只怕师无渡那厮更要处处防备了。
念及此,贺玄的眼神也冷了几分。他还来不及细想,就看见了赤足而立、一脸委屈的师青玄。
“怎么不穿鞋?”
两团黑气随着他的问话自师青玄脚下涌出,裹上了那双因寒意而微微蜷缩的脚。
但眼前人似乎更委屈了。
贺玄愈发莫名,正要抬步走近,忽然——
“哥哥!”
众人只觉眼前绯色一闪,那原本安静站在房内的绯衣少年,竟如乳燕投林般扑出,直直撞进了贺玄怀里。
“哥哥,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少年双臂紧紧环住了贺玄的腰身,仰起那张近乎与师青玄一模一样的脸,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惊喜与依恋。
贺玄像是站不稳似的被撞得退了半步。
怀中的触感温热而真实,浅绯色衣衫上传来熟悉的安神香味,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僵硬。那气息丝丝缕缕渗入肺腑,牵扯出某些模糊而柔软的片段。
三楼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彻底冻结。
师青玄站在两步开外,脸色铁青。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顶着与自己相同面容的少年,亲昵地蹭着贺玄的胸膛。而贺玄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在少年扑来的瞬间,仿佛出于某种习惯或本能,竟熟稔地扶上了少年的后腰!
师无渡盯着相拥的两人,恨不能将他们一并凌迟!不管这少年是什么东西,黑水沉舟怎么敢?!怎么敢让一个顶着他弟弟面容的玩意儿,用这般姿态依偎在他怀里,还唤他“哥哥”?
唯有裴茗,在这紧张又精彩的剧情走向里目光灼灼,甚至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困惑都暂时抛到脑后。
窒息的沉默中,少年软糯的声音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