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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亡妻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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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怎么不理我了?”他眼圈泛着楚楚可人的微红,音调带着撒娇似的绵软,在一片死寂中软得震耳欲聋。

师无渡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盯着贺玄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杀意,简直是想将他挫骨扬灰!

师青玄则被那甜得发腻的语调震得头晕目眩。这声“哥哥”,简直和记忆中那位血雨探花唤太子殿下时一模一样!这个联想让他头皮发麻,眼神越发惊悚。

而贺玄的表情,终于在这一声“哥哥”后,有了明显的变化。

先是震惊、继而困惑、随之了然、最后化作一脸木然。

他想起来了,“亡妻复归来”。

绝境鬼王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正对上“亡妻他哥”杀气腾腾的目光。半晌,瘫着脸挤出几个字:“九世轮回……难免有一两世比较特殊。”

******

正如贺玄所说,九世轮回里总有那么一两世比较特殊——譬如第六世。

这一世,师青玄转生成了一只九尾白狐。

在“九炼之誓”不得善终的谶言下,师青玄大多命途短暂,或几岁、或十几岁,最长也活不过二十几岁。但托这一世的福,九世轮回勉强凑满了两百年。

第六世相遇时,人间正值下元节。

北境天寒地冻,天地一片素白。

那日贺玄解决掉几个猎杀狐族的修士,找到师青玄时,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蜷缩在树洞中,九条尾巴紧紧裹住自己,像团柔软的雪球。

听见动静,它抬起头,水润乌黑的眼睛透过树缝隙警惕地望来。

贺玄蹲下身子,静静与它对视。

他也没想过这一世会以这样的状态相见。自他成绝之后,周身鬼气萦绕,无论再如何收敛压制,也驱不散那森然寒意。飞禽走兽皆本能地畏他避他,连山间迟钝的狍子都不会靠近他三丈之内。

正蹙着眉思考该如何是好,却见那原本缩在洞中的雪团子忽然动了。它竟一步步走出树洞,先是试探性地嗅了嗅贺玄的衣角,然后毫无防备地瘫倒在他面前的雪地上,翻出柔软的肚皮。

“……”

贺玄拎起了眼前妄图“碰瓷”的狐狸,看着那九条尾巴顺势缠上自己的手臂,感觉绒尾扫过腕骨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他无语片刻,没有挣开。

“菩荠观。”并不擅长豢养灵宠的绝境鬼王自言自语,“让谢怜养你。”

于是他抱着雪团子踏空而行,小狐狸将头埋在他怀中,不敢往下看。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一缕清脆的铃音——那是贺玄方才系在它颈间的青铜铃铛。

菩荠观坐落在一个小土坡,门前有株老梅正开着花。贺玄落在院中时正值傍晚时分,夕阳将梅影拉得很长。

“太子殿下。”贺玄轻叩门扉。

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却不是谢怜,而是一个红衣少年。那少年生得极好看,眼若桃花、眉目如画。他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黑水沉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少年皮相的花城主懒洋洋地说,“不过不巧,哥哥出门了。”

贺玄询问道:“殿下何时回来?”

“难说。”花城的目光移向他怀中那团雪白,“这是?”

“师青玄。”

花城挑了挑眉:“第几世了,你还守着?这次是只狐狸?倒是符合他那性子。”他伸手想摸小狐狸的脑袋,却被狐狸扭头避开。

“呦?”花城尾音微扬,透出几分玩味:“不给我碰,却肯让你抱?”

雪团子闻言,相当配合地又往贺玄怀里缩了缩,还不忘用毛茸茸的尾巴卷住贺玄的手腕,像是在宣告所有权。

贺玄低头看了眼缠在自己腕上的尾巴,又抬眸看向花城:“太子殿下能帮忙养它吗?”

“你做梦。”花城收回手,用一种“休想打扰我们二人世界”的语气说道:“哥哥为你们操的心够多了,带着你的狐狸赶紧走。”他顿了顿,勾起半边唇角:“若敢留下,我就把它做成围脖,再给你送回去。”

说完,花城转身进屋,门在贺玄面前重重关上。

“……”

贺玄低头,与狐狸面面相觑。

怀中的雪团子探出舌头讨好的在他颈侧轻轻舔了舔,又撑着身子,试图去舔他的耳朵。贺玄把不安分的狐狸脑袋按回怀里,踏上了回黑水鬼蜮的路。

*

幽冥水府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

贺玄所居之处四面都是黑色岩石,殿内寂寂无声,唯有一座树形铜灯静立案前。灯分九杈,杈上幽光摇曳,映得四壁暗影幢幢。

殿角辟着一方不大的水池,水面漆黑如镜,不见半点涟漪,也无一丝活气——只有骨龙偶尔会栖于池底,嶙峋白骨在水波下泛着冷光。

贺玄将小狐狸放在铺了软垫的榻上,雪团子立刻在垫子上转了几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九条尾巴盖在身上,像一床蓬松的被子。

贺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青色药丸,掰开狐狸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咽下去。”

小狐狸喉咙动了动,乖乖将药丸咽下。不多时,它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也不再发抖。贺玄坐在榻边,看着它安睡的模样,伸手抚过它耳后细软的绒毛。

狐狸在睡梦中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尾巴轻卷,扫过他手背。

很久以前,风师青玄喝醉时,也会靠在他身上发出类似的鼾声。那声音极轻极软,像春日里掠过耳畔的暖风,听得人也跟着泛起莫名的倦意。他记得那人迷迷糊糊蹭上来的样子,温热的脸颊贴在他手臂无意识摩挲,带着全然放松的依赖,仿佛他身边便是最安稳的归处。

那时他们还在上天庭,一个毫无保留地捧出满腔赤诚,一个却在真心相待与血海深仇之间反复撕扯。

每一次相对,都是无声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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