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百转千肠、委屈后怕。

只见师青玄连滚带爬地窜到了师无渡身后，死死攥住他哥的一片衣角，身体还在止不住微微发抖，怎么看一时半会儿都不像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裴茗顿觉眼前一黑，额角冷汗都下来了。这小祖宗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他今天甭管跳进哪条河都洗不清！

“水师兄！我就是来送东西的！”他慌忙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往前递——那是两柄流光溢彩的折扇，一把银纹流转、一把青玉为骨，正是水师无渡和风师青玄的本命法器，“你俩上次除厄时不是损了扇骨么？我答应找人帮你修复的，这不，刚修好就给你送来了！”

他将扇子又往前送了送，见师无渡仍是不语，愈发急切：“我在你寝殿门口敲了半天，怎么都没反应，还以为你在里头修炼出了岔子，一时情急，就、就轻轻踹了一脚门……”

他声音越说越小，似乎也觉得“踹门”这行为不太光彩，尤其还踹出了这么个结果。

“然后、然后一开门，青玄他、他就这样了……”话说到一半，裴茗忽然愣住了。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看清了周遭——这哪里是师无渡清雅规整的寝殿？这分明是一间陌生的、被狂风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凡间客房。更诡异的是，窗外竟已漆黑如墨，而他确定仙京正是晴好的白日。

裴茗一头雾水转向师无渡，却见对方正蹙着眉审视自己，那眼神让他越发不知所措。

“不是、等等……”他声音都有些飘了，“水师兄，这是哪儿？咱们不在仙京了？为什么会突然跑来这里？难道你在寝殿中设了缩地千里？”

师无渡没有接话，只有狂风的呼啸和物件乱砸的声音作为回应。

终于，某只“鹌鹑”缓过了劲。

师青玄从师无渡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裴茗。他眨了下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在裴茗的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裴茗倒抽一口凉气，满脸震惊地看向师青玄。

就见“鹌鹑”飞快地缩回爪子，躲回原处悄声对师无渡嘀咕：“热的、活的。不是梦，也不像是那种东西。哥，这真的是裴将军？”

裴茗：“……”

不是，小祖宗，你想确定是不是在做梦，能不能掐你自己？

师无渡率先从这荒诞又混乱的局面中回神。他走到裴茗面前，在明光将军一脸的懵圈中，接过了他手中的折扇。

刹那间，法器与灵脉共振，熟悉又汹涌的力量在指尖荡开。师无渡抚过扇面上银钩铁画的“水”字，又目光复杂地看了眼面前的裴茗，才将另一把折扇递给师青玄。

“你先把风停了。”

“啊？”师二少看着他哥手里的扇子，神情比方才裴茗看着自己发疯还要无措。他战术性后仰退避，眼神纯良又无辜：“哥，这个怎么用？有使用说明书吗？”

师无渡：“……”

师二少敏锐地察觉到他哥眉宇间那抹熟悉的“要炸毛”的征兆，当即识时务者为俊杰，双手恭恭敬敬托起那柄青玉扇，举在脑门上，一步一挪地往角落缩，嘴里还念念有词：“别气别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自己研究、自己研究……”

师无渡只觉得后槽牙疼。他实在不想多看这个二百五一眼，结果刚扭转视线，又对上了茫然看着他的裴茗。

师无渡：“……”

“那个，”裴茗再度打量起这间明显不在仙京的房间，又看看反应古怪的师家兄弟，抬手搔了搔后脑勺，越发一头雾水，“你们什么时候跑下界来的？怎么还弄成这副样子？”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我还与杰卿通灵议事，她竟只字未提你们有下界任务。”

他目光又扫过师无渡握在掌心的水师扇，表情严肃起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惯常的责备与担忧：“水师兄，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就快渡第三次天劫了？这等紧要关头，还敢不带法器下界？简直是胡闹！”

师无渡：“……”

“莫非又是这小祖宗乱跑？”裴茗指向角落里正埋头研究扇子的师青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无辜躺枪的风师大人下意识要张嘴辩驳，刚抬起头就察觉气氛不对，果断又把头埋下去，继续和手里的本命法器较劲。他试着往扇子里注入了一点他刚在冥想中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微乎其微的法力——只见扇面青光一闪，又立刻黯了下去。

师青玄：“……”

说明书。他真的很需要一本说明书。

明光将军还在尽心尽责地为好友操心：“若是因为青玄，你差地师大人来寻就是。若再不放心，你唤我来找也行，何必非在这节骨眼上亲自下来？”

话说到此处，忽然一顿。

昏黄跳动的光晕下，师无渡定定地望着他。

那双总是盛满傲气的眼睛，此刻竟复杂得难以言喻，仿佛压抑着无法倾吐的万千言语——就像跋涉千里的孤鸿，终于望见了熟悉的云中城阙。

那眼神里，甚至有种恍如隔世般的沉重。

这完全不像他所熟悉的师无渡。

裴茗喉结微微滚动，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上天庭不可一世的水横天，永远矜贵傲然，何曾露出过这般神情？

“水师兄，”他目光定在师无渡脸上，嗓音不自觉地发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

话音未落，却听师无渡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他微微仰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客栈的屋顶，望向了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存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裴茗未尽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