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彻底踏出水君庙,那股令人不适的香火气才被甩在身后。
师无渡撤去结界,带着两人沿长街朝城西行去。从城东到城西,他一路上眉头始终紧锁,不知在思量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远处江面上泛起一层灰白的薄雾,与阴沉的天色融成一片。
转过街角,一座临江而建的三层客栈出现在暮色里,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几位客官快请进——”店小二搓着手从门内迎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这天儿阴得厉害,怕是要落雨了。”他麻利地将三人引向大堂,“江边湿气重,小的去给几位备些热茶暖暖身子?”
柜台后清脆的算珠碰撞噼啪作响,执算盘的女子听到动静抬头,忽然“呀”了一声,脸上绽开一抹热情的笑:“我这小店今日当真是蓬荜生辉,竟招来三位神仙似的贵客!”
“三间上房。”师无渡将一粒金珠按在柜台上。
“真不巧,”老板娘带着些许歉意,“只剩两间了,三位贵客可否委屈一下?”
“不碍事。”师青玄大咧咧地转向贺玄,“正好咱俩……”
“你跟我一间。”师无渡冷声截断。
师青玄嘴角一抽,感觉如果条件允许,他哥可能会直接在他和贺玄中间筑一道墙。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贺玄还是孩童模样时,就该多抱几回。那绷着脸的猫崽子揉搓起来手感实在很好,搂着入睡比什么助眠香薰都让人踏实。
更遗憾的是,他再不能肆无忌惮地占小孩哥口头便宜,哄人家喊自己“爸爸”了。
但顾虑到他哥这强烈的应激反应,师青玄舌尖灵活地一转,绕开了原先的话头:“……正好咱俩待会儿去江边转转?”
贺玄:“好。”
师无渡:“……”
师无渡又想把这糟心玩意锁起来了。
他娇养了两世的弟弟,表面看是对谁都能笑脸相迎的自来熟,骨子里却藏着被呵护得太好的小少爷特有的矜骄与挑剔。再加上年少时被“白话真仙”纠缠的阴影,虽面上不显,但师无渡知道,一般人根本走不进他心里。
可偏偏,一遇见贺玄,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勾住了魂,眼巴巴地绕着转。
先前那只鬼维持着孩童模样,师青玄一些过分亲昵的举动,师无渡尚能装瞎自欺,只当是前世的风地二师相处的情景重现。可如今对方已恢复了成年形貌,自己弟弟还没皮没脸地往上凑,甚至也没有点逼数,竟还盘算着“要求娶”,水师大人只觉得眼睛疼、心口疼、头也疼。
师无渡想起那支写着“亡妻”的朱签,想起前世那些浸透了鲜血与算计的过往,下颌线便绷得死紧。
这鬼东西究竟在想什么?
若他存心欺瞒、玩弄青玄的感情……
水师大人心中的烦躁如同烈火烹煮,宛如养鸟人看着自己精心豢养的鸟雀,头也不回地往猎人笼子里钻。
可惜他养的傻鸟毫无察觉,扑棱着翅膀同那鬼王一起,随着老板娘的脚步上楼去了。
“巧了,三楼正好只有两间上房,还是相邻的。”
老板娘一边引路,一边笑道:“临江那面,视野是极好的,就是夜里风浪声大了些,怕扰了贵客清梦。”
贺玄走在她身后半步,仿若随口闲聊:“听说临江一带,水患频发?”
老板娘脸上笑意未减:“咱们临州,每年都要闹上三四回水涨,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老景致了。尤其到了七八月,江水倒灌,那才叫一个凶险。但我们祖祖辈辈守着这江,早有应对的法子,早些年……”她话头一顿,含糊地摆摆手,“嗐,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早些年如何?”贺玄侧首看向她,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像冬日清晨的冰面透过的第一缕天光,清冽又晃眼。
平日里总是冷着脸没什么表情的人,一旦刻意放缓神色,那温和的笑容便有种惊人的穿透力。尤其是当贺玄微微侧首摆出倾听姿态时,身上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仿佛他只是个对旧闻掌故怀着纯粹好奇的书生。
一直盯着他瞧的师青玄不由怔住,心想这人上辈子若是肯多对他这般笑一笑,怕是自己那点小心思也扛不到这辈子。
老板娘显然也没扛住,脸上浮起些微赧然,心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不自觉地便顺着说了下去:“早些年,咱们这儿每逢十月十五,都要办水官祭的。据说那时天不亮便要在江边搭起丈高的祭坛,供桌上摆着三牲——得是刚出水的活鲤、红冠雄鸡,还有整只猪头,再淋上祭酒。游行的队伍吉时出发,沿着主街走上一圈,最后去往江边。巫祝会在祭坛做法,祈求水君息怒,保汛期平安——”
她的话又一次顿住,好似触到了什么无形的禁忌,连同拢着鬓边碎发的手指都停在半空。
“据说?”贺玄像是未察觉她的异样,只顺着话头往下问,可语速却放得更缓,“那后来,不是这样了么?”
鬼王大人平日并不爱多言,可当他需要从别人口中掏出些什么,那清冷的声线里便会掺进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
僵在原地的老板娘被这嗓音勾住了心神,鬼使神差地接了口:“后来……后来变成了活祭。最初,也就是献祭些鸡鸭牛羊,图个汛期平安。可再后来,水患越来越凶,淹了不少田宅,上头就……”她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边,“就听信了巫祝的话,改用活人祭祀。他们会专门挑选八字相合的新娘,说是只有给水君爷送去合意的人,才能换一年安稳……”
“活人祭?”贺玄眉头微蹙,“如此荒唐,无人来管么?”
“客官有所不知,”老板娘回了神,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旧时传下的陋习,早已根深蒂固。那些位高权重之人,哪个不是借着这祭祀的名头,从中捞足了好处?”她搓着围裙边,声音发涩,“听闻早些年,也曾有胆大的后生去官府门前闹过,可您猜怎么着?没过几个月,他家待字闺中的妹子就被巫祝‘选’中,说是水君亲点的娘子……打那以后,就没人敢吭声了。这临州城里,谁家灶台不冒烟,谁家没有妻女姊妹?”
她重重叹了口气,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后来这临江水患愈发频繁,大家私下都传,是那些枉死的新娘冤魂不散,在江里作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