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君庙正殿,香火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那气息黏稠而沉滞,与前世风水殿中供奉之气截然不同,像一层无形的油膜糊在人脸上。
师青玄刚一踏入,就立刻抬手掩住口鼻。他在现世生活了二十多年,别的先不提,现代人那身“娇气”已经养了个十足。这浓得发腻的香火味,简直像有人抓了把香灰往他呼吸道里灌,熏得他鼻炎险些当场发作。
同一时刻,师无渡广袖已无声拂过。一道半透明的水波屏障随之荡开,将三人笼在其中,外界的嘈杂与呛人的浊气顿时被隔开。
师青玄拧着的眉头倏然舒展,在屏障里长长舒了口气——感谢他哥第一时间化身为一台“空气净化器”,体贴得他差点想扑上去给个熊抱。
风师大人转了九世,依旧是个金贵命。年幼时气候稍差、花粉略多,喷嚏鼻涕就止不住,严重起来还会喘,非得再附赠一场发烧才能罢休。那时爸妈很忙,都是他哥放下手里的事,一声不响地守在床边。后来家庭医生说要增强体质,从此便开启了他被哥哥“按着练”的日子。虽然苦不堪言,但确实被锤炼得皮实了不少。
师青玄心头一暖,暗叹自己八成积过大德,才能拥有这么好的哥哥。
他又将目光转向贺玄,那人正站在角落里,视线钉在一位身着绛紫纱袍的庙祝身上。这庙祝生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属于过目即忘的类型,为香客解签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板。
“可是有什么问题?”师青玄小声问。
贺玄又静望片刻,摇摇头,去往后殿查看了。师青玄才发觉,他哥弄得这层屏障不但能隐身隔音,还能随着里面人的活动自动延展,智能得很。
师青玄在心里给自家哥哥点了个赞。
供桌旁,一只暗红色签筒静静搁着。那筒身云纹被摩挲得发亮,显得有些年头了。
“所求之签,三日必验?”
师青玄指尖点着签筒,待确认贺玄已经走远,忽然拽住了身旁的师无渡。
“哥,”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你说……我要是跟这位水君许愿,想求娶明兄,会怎么样?”
“?!”
水师大人活了两辈子,领教过无数次自家弟弟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事,却还是被这零帧起手的一句给结结实实震住了。他脑袋“嗡”了一声,险些条件反射把拽着自己的二百五直接掀出去。
“会死。”师无渡脸色铁青。
“我是认真的。”师青玄没有松手,反而梗着脖子继续:“这种工作能力强、气质形象佳、做一行成一行的弟媳,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师无渡太阳穴突突直跳,慢了半拍才完全消化这句话。他盯着自家弟弟,眼神里除了难以置信,更混杂着一种“这蠢货是不是对自我定位存在认知偏差”的荒谬感。
“你这盲目的自信,又到底是从哪来的?”
“我觉得这事能成。”师青玄挨近了些,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拽着兄长不放,“等从这里出去,我就跟他求婚。我手里还有不少股份跟房产,哥你帮我划一半出来当聘礼?”见师无渡脸色越来越沉,他赶紧补充,“我没胡闹,是真的喜欢他。等以后我们……结婚了,就去环球旅行度蜜月,一走十个月,保证不在你跟前碍眼。”
前世今生,师无渡对他几乎都是有求必应,宠得没边。所以即便知道这事离谱,师青玄也没打算瞒着他哥,甚至理直气壮地想拉兄长帮忙。
“回头爸妈那边你帮我挡一挡,咱们师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毕竟明兄没这功能,我也没有。以后你可以多生几个,养不过来我帮你带。”
师无渡:“……”
师无渡只觉心肝脾肺都搅成了一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直接给你划块地,办葬礼吧。”
师青玄居然认真地想了想,点头:“还真别说,明兄现在是鬼王,那我们可能得算……冥婚?”
师无渡闭上了眼睛。
黑水鬼蜮里四只漆黑的骨灰坛子,在他脑海里来回碰撞。随之翻涌上来的,是前世师青玄那双瞠目欲裂的眼睛,和嘶哑到辨不出声调的哀嚎。
师无渡只觉得一口血腥气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偏偏这一世的师青玄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旁边一脸认真地盘算着“未来”,声音轻快得没心没肺。
“我前世的记忆虽然七零八落,但我就是知道,我从那时候就喜欢他了。上辈子怂,估计最后人都没了,也没敢说出口。这辈子转世到了这个世界,叫我懂得一个道理: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用你们金融圈的话来说——”他顿了顿,信誓旦旦地总结:“这叫落袋为安。”
师无渡:“……”
你懂个屁,神特么的“落袋为安”。
师无渡感觉肺腑要被气得炸开,再也听不下去,一把将师青玄手边那只签筒抄了过来,生怕这个缺心眼真敢当场许愿。
筒身随着他动作猛地一晃,里头竹签哗啦作响。一支朱签“嗒”地一声掉落在地,正好砸在两人脚边。
“……”
“社会风气不行啊,三百年前就兴碰瓷这套了?”师青玄一脸揶揄地将那竹签捡起,看着殷红签身上刻着的八个鎏金小字,乐了:“‘天从人愿,心想事成’?哥,你这手气挺旺的,绝对上上签。”说着,他又故作惋惜地啧了两声:“这签给我就好了。”
准求婚人士现在就想讨点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