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外面那些怪物会不会对“光”产生应激,三人暂未开灯。
师无渡摸出了打火机,就着手机后置灯光,将供案两侧黄铜烛台上的长烛一一点燃。
祠堂内部高阔,正前方是通顶的深色神龛,上面层层叠叠供奉着师家列祖列宗描金的牌位。
神龛前的黑漆供案上,陈放着几样祭祀礼器:一对厚重的青铜镈,数支形制古拙的兽骨笛,两套大小相次的编钟。供案一侧,还立着个半人高的三足鼎,鼎身满刻繁复的蟠螭纹与水波纹,鼎内残留一层旧时祭祀焚烧的香灰残痕。
“这些,都是师家以前主持水官祭时用的东西。”师青玄说着,伸手便要去摸那只鼎。
“规矩些。”师无渡阻止了他的动作,“这些器具都沾着祭祀愿力,你最好别碰。”
师青玄听话收手,左右环顾这个许久未曾踏足的地方。烛光摇曳,他恍惚记起很小的时候,还曾在这里玩过捉迷藏。
那时大伯还在。每逢朔望,或是家中大事前后,大伯总会来此处,燃上三支竹签香,对着神龛深深三揖。
此刻,记忆里的檀香气味,丝丝缕缕缠绕上鼻尖,真实得不像回忆。
师青玄一个哆嗦,猛然回神,就见师无渡不知何时从供案一侧抽出了三支香,正对着神龛上的牌位一丝不苟地三拜。
原来是他哥,师青玄舒了口气。
袅袅青烟模糊了师无渡冷峻的侧脸,每一个躬身都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优雅,彰显着一位完美的集团掌权人的风范。
着实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师青玄不合时宜地想:不愧是我哥,连上个香都帅得人神共愤。
可惜绝境鬼王对这幅画面并不欣赏:“又不是你真正的祖宗,拜得还挺像模像样。”
师无渡将手中香插入香炉:“敬该敬之人,守该守之礼罢了。”
贺玄:“守礼和你有什么关系?”
师无渡:“……”
师青玄心想,好像也是。
若是从前,记忆尚未复苏,只当兄长是师氏集团说一不二的年轻掌权人时,会觉得这一幕理所当然——他哥本该如此,连上香动作都规整得无可挑剔。
可如今,前尘往事复苏。他清楚记得哥哥是连上天庭规矩都时常睥睨不顾的水师无渡……此刻这身着现代西服、姿态恭谨甚至称得上典范的祭拜场景,便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
而西装革履的水师大人,上完香后便很随意地靠上了神龛侧沿,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尼古丁混着焦油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缭绕在他身后那些沉默的牌位之间。
师青玄得出结论:他哥确实对“此间祖宗”守礼,但也不多。
师青玄:“哥,吸烟有害健康,少抽点。”
贺玄:“怕是前世的香火供奉享用得太多,上瘾了。”
“你这么一说……”某个二百五居然真的顺着这思路想了下去。
师无渡:“……”
师无渡缓缓吐出一口烟,侧眸瞥向贺玄。他视线在那副孩童形貌上停顿片刻,忽然抬手将指间微雕着山峦叠影的烟盒递了过去:“鬼王大人,要试试么?”
“哥!”师青玄瞬间炸毛,觉得他哥简直就是个教唆未成年人学坏的混蛋:“他还是个孩子!”
师无渡的脸半掩在升腾的烟雾后,目光转向师青玄,眼底一片冷然。
“你把他当孩子?”
师青玄被这毫无起伏的问话堵得喉头一哽,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贺玄没看那烟盒,也没理会这兄弟间短暂的暗流汹涌。
他的视线已经移开,落到了墙角一片不起眼的暗色霉斑,小小的身影蹲在那片斑痕前。
斑驳的纹路看似杂乱,却勾勒出了扭曲盘绕的水道形态,宛如某种图腾。贺玄将手按上墙面,冰凉触感下,掌心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震颤感,仿佛有某种粘稠沉重之物,正在厚重的砖石深处极其缓慢地蠕动。
他拧起眉,凝神再探,那股诡异的感觉却又消失无踪。
“怎么了?”师无渡注意到贺玄正按在墙上的手。
孩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只是感慨水师大人礼数周全,知道上香,却舍不得花钱修缮宗祠。怎么,师家的祖宗们竟没有被这湿气霉斑气得托梦给你?”
“修缮过,不出三月便会长出来。”师无渡的视线扫过那些痕迹,“勘察的人说是建筑结构所致,地下湿气过重。”他顿了顿,沉声问,“你瞧出了别的?”
贺玄盯着墙面,若有所思:“不好断言。但……”他指了指那蜿蜒的纹路,“这些痕迹的走向,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一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