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渡步履沉稳地穿过主厅,绕过枯荷残梗的池塘,折向了东侧一处独立的院落。
一幢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静静矗立在几株老树下。飞檐下悬着木匾,上书“藏渊阁”三字,正是存放家族典籍与秘藏卷宗之地。
师青玄跟在后面,看见他哥在厚重的木门前停下,便也收住脚步。他儿时见过长辈用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开门,于是等着师无渡从西装裤袋里掏钥匙。
却见对方只是上前半步,拇指在门上一块乌木雕花处轻轻一按。
门锁“咔哒”开了。
师青玄:“?”
师青玄:“哥,你什么时候换了指纹锁?装在这门上,不觉得有点出戏吗?”
“方便。”师无渡推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纸张霉味,混杂着樟木香气扑面而来,呛得师青玄连打三个喷嚏。他揉着鼻子跨过高高的门槛,朝身后伸出了手。
贺玄微怔一瞬,反应过来时已经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师青玄顺势一带,将小人轻轻松松提过门槛。
一楼面积不大,四壁立着顶天立地的樟木书架,架上整齐码放着线装古籍与卷轴。角落里摆着几个铜制熏炉,是早年用来防潮驱虫的。中心位置是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桌,桌面上的砚台里墨汁早已干涸,旁边堆着几摞未整理的卷宗。
贺玄的目光快速扫过层叠书架,最终定格在最上层几卷古旧的卷轴上。还没等他动作,身子就一轻——师青玄已从后面将他稳稳抱了起来,将他举到与上层书架平齐的高度。
师无渡瞥了一眼,转身从左侧书架抽出几册标着“水文辑要”的旧籍翻看起来。
贺玄抽出那几卷卷轴,师青玄却没有放他下来的意思。
年轻人就着这个姿势,抱着孩童皮相的鬼王自右侧书架一边查看,一边瞎扯:“来来来,一起找,看看有没有《师门秘史:清和公子与临江水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我靠治水名动天下》、《清和公子的在逃水君》之类的野史,说不定就是突破口。”
贺玄:“……”
师无渡头也不抬,声音冰凉:“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师青玄心头一跳,这熟悉的诘问让他后背绷紧。他干咳一声,正色道:“我平时都在研读《自然哲学原理》、《论法的精神》、《人类简史》、《纯粹理性批判》……”
师无渡从书页间抬起眼,露出了“鬼才信你”的表情:“你那个系第一,真不是家里给学校捐了新图书馆换的?”
师二公子敢怒不敢言地鼓了鼓脸颊。
贺玄一言难尽的看了这人一会儿,伸手从书架中层抽出一本封面写着《临江堤防图》的古籍:“比起你说的,这个或许更有用。”
“这个啊,” 师青玄眼珠一转,笑嘻嘻道,“换个书名不就是《穿越后我在临江搞基建》吗?”
师无渡:“……”
他看着师青玄那张明晃晃地写着“我就是要强词夺理”的脸,看着他带着点得意的小表情,一时不知该训斥还是该无奈。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难得好脾气的解释:“相传师清和当年治水,于临江几处关键水脉修筑堤堰,形成特殊格局。查明这几处位置,连点成线或许能窥得玄机。”
师青玄瞬间满眼佩服,毫不吝啬地吹捧:“高!实在是高!大佬们思路就是不一样!”说着,就将那古籍塞进大衣口袋,继续抱着小人在书架前晃悠:“哎,你看这本《清和公子随笔》,会不会是我家那迷人的老祖宗亲笔?”
贺玄取出薄册随手一翻,摇头:“应是后世仿摹之作。”
“自家藏阁里还摆个假的充门面啊?”师青玄撇撇嘴,那点发现“真迹”的小雀跃落了空,有点扫兴。
三人于阁中耗费许久,将标有“水事”、“异闻”、“手札”之类的几乎都翻检了一遍,却只寻得些寻常的水利记述、祭祀仪程,或是语焉不详的民间传说。
关于临江水君与师家先祖的隐秘关联,依旧如同大海捞针般,寻不到切实踪迹。
窗外暮色愈浓。
“不行了,看得人头昏眼花。”
师青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一脸困倦:“我点的外卖快到了,先去门口等着,你们继续。”
他走出藏渊阁十几步,伸手去摸墙壁上的廊灯开关,结果只摸到冰冷粗粝的石墙。
难道是太久没回来,记错了位置?
现在折回去叫贺玄或是他哥一起,未免显得太怂。师青玄望了眼将暗未暗天色,索性揣着兜继续朝前走。
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这条原本熟悉的回廊显得格外幽深,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身后的藏渊阁寂静无声——师无渡与贺玄都不是会制造多余动静的,整座宅子便像是只有他一人。
只有他一个人,谁也不曾归来。
有那么一瞬间,师青玄产生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他好像在这广袤天地间踽踽独行,身前无人开道,身后亦无人相护。
什么都没有,谁也没有。
可……怎么会呢?
哥哥永远会挡在他身前。明兄……贺玄也总是会守在他身后。
还有那么多仙僚。真心的、假意的、阿谀的、奉承的,吵吵嚷嚷,从未少过热闹。
他在渐浓的昏暗里怔怔出神,忽然感觉掌心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大概是刚才摸索墙壁时,不小心被哪片石棱划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