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前世那场变故,来得又快又狠,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可即便生死关头,他依旧做出了最精准的判断——在黑水沉舟怒意最盛的时候,用最诛心的话语刺激对方,将所有的仇恨和杀意都牢牢地引向自己。
颈骨断裂的脆响传来时,他甚至在剧痛中勾起一抹属于胜者的微笑。
他想——这一局,他算无遗策。
他用自己这条命,赌来了青玄的生机。
他赢了。
可如今,迟来的真相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刺穿了他自以为的胜利。
何等讽刺?
他千算万算,却漏算了最重要的一点——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眼弯弯、受点委屈就对着他撒娇卖惨的弟弟,骨子里流淌着的,终究是和他同源同脉的血。
那为达目的不顾一切的狠劲儿,谁又会比谁少半分?
师无渡深吸一口气,想再抽一口烟时才发现红光已燃至手尖。他盯着灼伤处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痛觉。最终,他就着短到灼手的烟蒂狠狠吸了一口,垂手按熄。
再抬眼时,他眼中的恍惚与惊骇,已被尽数碾碎,封回躯壳之下。
“‘九炼之誓’唯天道能允,”他重新看向贺玄:“他要飞升?”
如果记忆无误,师无渡最后一次见到师青玄时,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法力,变回了彻彻底底的凡人。即使按最好的设想——贺玄不但没有杀他,甚至也没有取回命格,师青玄也不可能凭空重归神位。
飞升需要命格,也需要契机。
或是行善积德过一生,或拯救苍生于一瞬。但师青玄即使积德累善几辈子也很难再度飞升——因为他是换命之事的受益者,即使从头至尾他并不知情,也注定不能独善其身。
那么,要在凡人之躯的前提下再度有机会成神,唯有一种情况。
“他遭遇了什么?”
师无渡胸口明显起伏了几下,随即被强行控住。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冷冷开口:“是谁,下的杀手?”
贺玄看着对方瞬间恢复的冷静姿态,心底翻涌的恨意里竟渗出一丝不得不承认的叹服。这个人之所以能成为令人忌惮的“水横天”,确有其过人之处。
短暂的安静后,他忽然向前倾身,孩童纯净的脸庞绽开一抹恶毒的弧度:“我。”他答得干净利落,像是在故意挑衅激怒:“我的鬼气,绞断了他全身的筋脉。”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瞬间凝滞。
师无渡搭在膝头的手指一颤,素来盛满倨傲的眼眸深处惊涛骤起。然而下一秒,所有动荡的情绪又被强悉数压下。
“呵。”
片刻后,一声轻哂打破沉寂。
贺玄闻声抬眼,却没见到预想中的盛怒。
“能耐见长。”师无渡忽然轻笑一声,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向后闲适地靠进沙发里。他娴熟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银质打火机在指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学会激人了?”青白色烟雾升腾的刹那,他隔着朦胧看向贺玄,眼底沉淀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只要过了那日,你便不会再动他。”
师无渡或许不了解黑水沉舟,但他太熟悉那种由执念驱动的疯狂。无论是前世执掌权柄的水师,还是今生在商界翻云覆雨的总裁,他都在与深渊打交道,并深谙其间的博弈规则。
但贺玄不一样。
他那份被仇恨后天催生出的狠戾,如同技艺拙劣的工匠在自己天性温和的骨血上,强行地凿刻出“恶”的纹路。哪怕他已贵为一方鬼王,却依旧留存着属于“人”的情感逻辑——对天道不公的怨愤,对善恶有报的执拗,对曾予他温暖的“共犯”想要施与报复却又因那份“无辜”而下不去手的极端矛盾。
这些,师无渡只需稍作推演便能掌握。
他不需要完全了解贺玄这个人,他只需要精准计算出仇恨这个变量,在对方的人性公式中,会推导出怎样的结果。
房间再度陷入沉默。
孩童模样的鬼王站在原地,被一语道破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恼火。那是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后,不仅要面对满地狼藉,更要直面仇敌将自己一眼看穿的愠怒。
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勾起唇角,像是在自嘲。
这仇,报得可笑至极。
两百年前,他以为自己已经在仇恨中淬炼成钢,直到师青玄在他怀中气息断绝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依旧会被愧疚与无力压垮。
而九炼之誓中,他更像是个无能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曾经金尊玉贵、风华绝代的风师大人,一世又一世被命运反复践踏、碾作尘泥。
天意如刀斩,徒眼送故人。
他想,这漫长的注视本身,亦是天道送他的一场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