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暖气无声地运转着,窗外暮色沉沉,十二月末的风卷着枯叶掠过。
师无渡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间松松夹着一支烟。他从不在师青玄的地盘抽烟,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缓解骨子里难以控制的烦躁。
贺玄坐在飘窗上,幼小的身形裹在过大的毛衣里,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望着师无渡指尖那点猩红,眼神里沉淀着寒凉。
茶几上的纸杯里已经碾了两枚烟头,气氛依旧僵持。
“我没耐心陪你耗。”师无渡率先打破僵局,“那天说到那些东西为什么会缠上青玄时,你神情不对。”他微微前倾,目光犀利:“黑水沉舟,你隐瞒了什么?”
孩童极淡的勾了下唇角,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诮。
师无渡这人,天生一副冷心冷肺的样子,这世间能入他眼的人更是寥寥,唯独这个两世都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弟,是他不变的逆鳞。
“我们之间,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师无渡直视着贺玄的眼睛:“前世我夺你命格,你取我性命——”他指尖在颈侧虚划一道,“这笔账,我认。”
贺玄刚挑起半边眉,就听见师无渡继续道:“你想要一个道歉,我便给你一个道歉。但也仅限于此。”
师无渡口吻平淡得像是惯常在工作中陈述项目评估结果:“重来千万次,我照样会为他换命。不是你的,也会是别人的。”他双腿交叠,优雅地吐了个烟圈:“虽然不能矫情的说上一句‘当初别无选择’,但是我既然要给,就要给他最好的,不是么?”
贺玄与他对视片刻,终是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孩童软糯的声线里显得格外诡异。他早料到如此答案,却仍被这人理直气壮的态度弄得忍不住发笑。
“水师大人,”孩童声音里说不清是讥讽多一些,还是无奈多一些,“您当真是坦荡得令人发指。”
“已经过去这么久,你不会还想跟我论对错吧?这世间最大的错,就是妄想跟上天讨要公道。”师无渡冷着脸:“我说你当初怎么能和青玄混在一起,原来你们一样愚蠢又天真!”
“你恨我夺你命格害你至亲,你怎么不怨自己守不住命格护不住他们?几百年了,你还不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么?一个人若是命不够贵、运不够重,活该被强者碾过去铺成他们的登天路。就连那玉阶金阙的上天庭,琼楼下也垒着尸骨;那高居众神官之首的帝君,也是踏碎三千因果才修出的‘正道’!你,不会看不明白吧?”
贺玄沉声:“看得明白,才更恶心你们这种人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自己做了恶,践踏着他人命运,却连一丝悔意都没有。”
“你一个绝境鬼王,究竟有多在乎善恶?”师无渡嗤笑,“我真的怀疑你生前读书读傻了。你质问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踩在地师的尸骨之上?你顶着明仪的名字,还真以为自己就是修桥铺路造福一方的大善人了?演了这么多年别人,就把自己是什么东西给忘了?黑水沉舟,你既然碾过千万鬼煞坐上了绝境鬼王的位置,就该知道能登顶高位的人,哪一个不是白骨铺路、血海摆渡?你仔细想想,我昔日对你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担得上一句‘慈悲’?!”
当年他观摩完贺玄手刃仇敌直至力竭而亡的大戏,本可在他断气后捏碎这人神魂以绝后患。但他没有,他甚至出现在这人面前时连遮掩都懒得做,因为蝼蚁余下的灰烬,燃不起复仇的野火。
岂料百密一疏,自负如他未曾料到,蝼蚁濒死时溅起的火星,竟成了燎原千里的滔天烈焰。
即便如此,他最后涌上的念头,也并非恐惧或悔恨,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谬与嫌恶——就像九天之上的骄龙,没败于雷霆天劫,反倒因偶然低头,被泥沼里一只疯癫的虫豸咬中了要害。
真是……岂有此理的晦气。
贺玄静静地看着师无渡,“我是什么东西我清楚。但水师大人,您这般视人命如草芥,连半分愧疚都不屑有——你我之间,论的不是善恶,是底线。”
师无渡冷嗤:“我逆天改命我担反噬,你安分守己你受屠戮——哪桩不是各自选的归途?你全家性命固然可惜,但也该先怨你自己能力不够!你当我弟弟能风光无限靠的是天道垂怜?靠得是我不择手段重塑命理!你满腔愤恨不过证明一件事:当别人在抢、在夺、在劈开天命时,你只会跪在神像前磕头!”
他迎上贺玄森寒的目光:“恕我直言,你穷尽心力布下的一场复仇,在我眼中尚不如半盏凉茶值得回味。当初若不是你的命格恰巧合了青玄换命的缘,你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在我面前狂吠!”
这一刻,贺玄心底竟荒谬的叹服起师无渡这一身‘认账不认错’的傲骨了。
“水师大人,您当真不知畏惧为何物?”
“怎么,还要再杀我一次?”师无渡抬眸,眼里没有半分退缩:“就算将我千刀万剐,也无法让更漏倒转亲人还阳。说到底,我并没有直接伤害你和你的家人,我不过是在为青玄劈开一条生路,剑走偏锋的时候……不幸波及到了你们而已。”
气氛再度沉默,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良久,贺玄幽幽叹息:“不愧是亲兄弟,都喜欢剑走偏锋。只不过你的剑对着别人,而他的剑……朝向自己。”
他抬起眼,浅棕的瞳孔里映出师无渡漠然的表情:“水师大人可知道‘九炼之誓’?”
师无渡眼皮一跳,“什么意思?”他直觉向来敏锐,贺玄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他的心莫名一沉。
果然,下一秒,对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精准的敲击上他的命门。
“您当真以为你们兄弟……都是第一次转世?”贺玄面色不变,语调冰凉:“您莫不是忘了,当初付出的代价,远不止是尸首分离。”他抬起过长袖口下掩住的小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握,继而五指猝然收拢,仿佛攥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您的神魂可是我亲手,一寸一寸捏碎的。”
师无渡波澜不惊的面容一僵。
那一瞬,他仿佛灵魂被抽离,飘于黑水鬼蜮的上方,再一次看着黑水玄鬼用最原始、最暴戾的方式,徒手将他每一寸神魂都碾成齑粉。
孩童恶魔般的低语继续钻入耳膜,令人心头发寒:“我对您可不曾手下留情,那么水师大人倒是说说,您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全须全尾的在我面前,趾高气扬和我说这些混话?”
支离破碎的神魂本该永世不得超生,如今却完好无损——某个骇人的猜测随着贺玄提醒在脑海中炸开,师无渡惯常矜傲的面庞瞬间血色尽褪。
贺玄眼底闪过嘲弄的光:“入‘九炼之誓’者,以九世轮回为注——尝人间至苦之劫,世世不得善终。”他跃下飘窗,朝师无渡一步一步踱近,“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哪个傻子,心甘情愿付出这样的代价?”
师无渡张了张口,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不敢想……如果真是‘九炼之誓’,那个总爱躲在他身后的弟弟,是怎么一世又一世在苦难中流连辗转,以各种惨烈代价为他拼凑破碎的神魂?
这一世商海沉浮中练就的从容,顷刻间被无情凿穿。师无渡惊觉那段被刻意深埋的记忆里,最尖锐的痛楚并非来自神魂俱碎的瞬间,而是最后定格在视野里的画面——那双被他宠得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眼睛,被绝望彻底吞噬。
从前,他总把师青玄护在羽翼之下,唯恐他受半点风吹雨打,连除魔时擦破点皮都能冷着脸心疼半天。他一手带大的弟弟,这个娇气又怕疼的孩子,是怎么一世又一世熬过九炼之劫的?
师无渡好像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周遭的一切动静都倏然远去,窗外的风声、暖气的嗡鸣、还有贺玄的低语,全淡成了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