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暖气低沉运行的嗡鸣,衬得气氛愈发沉重。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噬,玻璃上模糊地映着两道僵持的身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却不再是之前剑拔弩张的对峙。
良久,师无渡开口:“第几世了?”
贺玄顿了一顿,才缓缓回道:“第九世。”
人间至苦,已至终局。
师无渡心脏一颤,尖锐的酸楚窜遍四肢。他本以为此世依旧是自己庇护着师青玄,施予他岁月静好。殊不知,他的弟弟早已为他承受了八世的厄运,独自走过了最黑暗的深渊。
贺玄垂眸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不确定那些东西为何纠缠他,但九炼之誓的诅咒是刻在神魄上的,无论如何反抗,结局都无法改变。”
他抬眼看向沙发上的人,语气平静:“我试过了,没用。”
从倾尽全力与命运相争,到眼睁睁看着既定的惨剧一次次上演。最后,他唯一能做的,竟只是在注定的结局到来时,走上前去亲手终结这份无法逆转的苦难。
九世轮回,他像个数着劫数的孤鬼,终究没能为那人争来一次像样的善终。
窗外寒风撞击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无渡疲惫地按住眉心。
他们两个,一个害对方家破人亡,一个令对方神魂俱灭,本该在不死不休的仇恨中永世撕扯。
可偏偏,唯一干净的那个人,却在用生生世世还债。
他想,这天地间值得他低头的,也只有这个蠢得让人心惊,又倔得让人心痛的弟弟了。
师无渡按灭了手中的烟。
“这一世不一样。”
他眯起眼,回忆着二十年前自己的魂魄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时的情形,思维高速运转。起初他以为是天道无心的垂怜让他得以重聚神魂,直到看见了师青玄在车祸现场捡到的青铜铃铛——
那是裂了一条缝的“九狱镇魂铃”。
众所周知,人死后魂魄离体,重入轮回。
此乃维系世界运转的底层法则。
但总有些例外。
比如,神魂俱灭。
魂魄一旦破碎,便会如沙粒般散入虚无,彻彻底底的消失。
除非,有人强行把它们抓回来。
九狱镇魂铃,就是做这个用的。
它不是什么正经法器,而是彻头彻尾的邪物。
传闻最初炼制它的人,是个疯子。那人有个仇家,恨之入骨,杀一次不够,杀十次也不够。于是,他把对方的魂魄搅碎,看着它一点点消散,本该就此结束——可他并不满意。
“死太便宜你了。”
他花了十多年时间,走遍阴煞之地,收集怨气最重的材料,最终炼成了这枚铃铛。
铃成之时,方圆百里阴风怒号,万鬼齐哭。
他摇动铃铛,那些本已散尽的魂魄碎屑,竟又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然后,重新拼合。
“我要你一遍遍死,一遍遍活,永不安息。”
但传闻终究是传闻。从仙京到鬼界,真正懂行的人听了都嗤之以鼻。
“碎魂重聚?”不止一位修士大能嘲讽,“除非用自身精血温养,拿命去填。”
确实,养魂的关键在于“养”。
而“养”,要付出代价无非就是灵力、气运、寿数。哪个疯子会耗费自己的生机,就为了让仇人多死几次?
所以,当师无渡乍一见到“九狱镇魂铃”时,他只觉得黑水沉舟疯了——杀他一次不够,竟还想着反复杀?
可方才贺玄道出了“九炼之誓”,那么他便有了另一个更接近于真相的猜测——黑水沉舟确实是个疯子,有“九狱镇魂铃”他也真的用了。他当初拘了自己的碎魂,可能只是拘着,也可能是想尝试弄活了再虐杀几遍。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枚铃铛最后到了师青玄手中。
师青玄带着镇魂铃入了“九炼之誓”的轮回,于是每一世,他的寿数和气运都化作养料,持续滋养着铃中残魂。
直到第九世,破碎的魂魄终于重新聚合。
按理说,即便神魂重聚,他也无法挣脱邪器的禁锢。
但命运偏偏在此刻转折——师青玄这一世转生到了异世界。
不知是何缘由,这枚镇魂铃竟也随之穿越了世界壁垒。但异界的天地法则对外来之物极其排斥,那件拘着他魂魄的邪器就这么裂了。
他悬浮于半空,尚未辨明身在何处,目光所及的第一幕,便是一辆在高速撞击下已扭曲变形的轿车。
金属残骸如废纸般皱缩,将一家四口死死困于其中。引擎盖的裂缝中,狰狞的火舌不断窜出,刺鼻的浓烟裹挟着死亡的灼热灌入车内。
小小的孩童眼睁睁看着至亲在自己眼前咽气,却无能为力。烈焰舔舐着他的肌肤,将他稚嫩的哭喊与求救声一同呛咽在喉咙深处。他徒劳地拍打着、挣扎着,像一只被钉在绝境里的幼兽,清醒地感受着生命连同希望,被这片火海一寸寸焚烧殆尽——这是师青玄第九世的结局。
可命运偏偏在此时又拐了个弯。
师无渡来了。
他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强行闯入这个陌生世界的因果之中。
当他的魂魄冲进现世哥哥濒死的身躯时,原本注定熄灭的生命之火骤然复苏,命运轨迹朝着另一个方向轰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