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绍顿了顿,手下动作未停,很平淡地说:“律法判你们流放劳作,但没判你们死在这里。”
很官方的回答,却好像在瓦诗纳德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次事故后,瓦诗纳德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这个叫蓝绍的低等兵。他发现蓝绍和那些浑浑噩噩、只会欺凌流放者或偷懒耍滑的士兵不同。他沉默寡言,却将分管区域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恪守规章,却又会在规章之外,对老弱病残的流放者给予些许不起眼的、不逾越界限的照拂;他身手极好,据说在联邦低阶军官格斗赛中拿过名次;他甚至会利用极其有限的休息时间,就着昏暗的灯光,阅读一些不知从哪里淘来的纸质旧书。
瓦诗纳德那点未泯的贵族骄傲和知识储备,在最初的警惕与试探后,竟然在这个低等兵身上找到了奇特的共鸣点。他故意在蓝绍巡查时,对某些勘探数据或设备故障提出一针见血的看法——尽管是以一种冷嘲热讽的口吻。令他意外的是,蓝绍没有斥责他多嘴,反而会停下来,认真思考,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疑问。
渐渐地,他们的接触多了起来。蓝绍对机械和战术似乎有种天生的敏锐,时常能提出让瓦诗纳德也刮目相看的见解。而瓦诗纳德,尽管处境尴尬,但自幼耳濡目染的视野和知识,也是蓝绍从未接触过的广阔天地。他们开始交谈,谈论联邦的腐朽,谈论星系间的资源不公,谈论严酷环境下的生存之道,也谈论……各自晦暗不明的前路。
瓦诗纳德发现,这个看似沉稳的年轻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理想主义,相信凭借努力和忠诚,可以改变些什么。而蓝绍也察觉到,这位阴郁的贵族少年,傲慢之下是无人理解的孤独,以及深深的不甘与未曾熄灭的傲火。
两颗孤独的星,在遥远的冻土上,找到了微弱却唯一的共鸣。
瓦诗纳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对同性难以言说的吸引,原来可以如此具体,如此……炙热而痛苦。他贪婪地汲取着蓝绍带来的每一丝光亮,却又恐惧这光亮终将如同极光般转瞬即逝。可与日俱增的爱意如同冻土下顽固的暗流,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汹涌滋长。他爱他的坚韧,爱他的纯净,爱他身处泥泞却心向微光的灵魂,爱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下的那点青涩。
但这份爱,炙热却令人痛苦——他一个被流放的失势贵族,凭什么去沾染这样干净而富有生命力的灵魂?更何况,蓝绍看向他的眼神,虽有日渐加深的信任、有战友般的默契,却始终清澈坦荡,没有他渴望的那种悸动。
那段时光,是瓦诗纳德灰色青春里唯一的暖色,也是深埋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甜蜜隐痛。
直到联邦的腐朽达到顶点,民怨沸腾。瓦诗纳德暗中联络旧部与对联邦不满的势力,蛰伏多年,终于等到时机。“黎明战争”爆发时后,战争席卷四星系,旧联邦土崩瓦解。瓦诗纳德的野心与蓝绍的践行,共同铸就了天河帝国的基石,他们也终于,并肩站上了新帝国的权力巅峰。
然而,距离没有因地位的改变而拉近,反而因帝国初建千头万绪的政务以及瓦诗纳德那日益膨胀却只能深藏的情感,而变得微妙而疏远。蓝绍恪守着臣子的本分,瓦诗纳德维持着君主的威严。那些在远冻星冰原下悄然萌发的情愫,如同被深埋地底的矿藏,再也未见天日。
直到那场“意外”猝然降临,带走了蓝绍,也带走了瓦诗纳德·唐生命中唯一真正鲜活的色彩与温度。此后数十年,帝国疆域日益辽阔,权力日益巩固,而皇帝的内心,只剩下无边冰冷的孤寂,与一座无人能近、也无人敢提的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