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带着永冻星球特有的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时间回到了联邦历末期。
那时尚处在四星系联邦时期,瓦诗纳德·唐作为玛尔斯星系一个日渐式微的贵族子弟,怀着幼稚却炽热的变革理想考入联邦政府体系,结果却因激进的改革主张与不屈从的个性,触怒当权者,被一纸流放令扔到了星系边缘未开发的永冻星球上。名义上是作为星球开发的“先遣军”,实则是与重刑犯无异的苦役,在甲烷冰原和永不消散的暴风雪中消耗生命。
十九岁的瓦诗纳德,金发依旧耀眼,碧眼却已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与桀骜。他穿着厚重的防寒服,站在殖民站瞭望塔冰冷的合金平台上,望着外面永恒灰白的冰原和暗红色的天空,觉得自己的余生大概就会像这里的冻土一样,死寂,再无波澜。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新一批的驻防士兵抵达,迈着整齐却略显疲惫的步伐从运输舰舷梯走下。在一群裹得严严实实、面容模糊的军士中,有一个人,异常醒目。
他也穿着制式的防寒军装,并不比别人更华丽,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磨损的痕迹。身姿异常挺拔,像一株逆着风雪生长的青松。
他没戴厚重的头盔,只是简单地戴着护耳,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黑色的短发被呼啸的寒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更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虽然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异常沉静明亮,如同两颗坠入这灰白世界的温润墨玉,好奇而认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严酷的世界。
那一刻,瓦诗纳德仿佛听见了自己冰封世界裂开的声音。
不是惊艳于多么绝伦的容貌——尽管那确实英俊得过分。而是那种气质,与周遭死寂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出一种坚韧的生命力。他像一束劈开永夜的光,猝不及防地闯入了瓦诗纳德被愤懑与灰暗填满的视野。
后来他知道,他叫蓝绍,出生在玛尔斯星系某个边缘农业星的普通家庭。父母早逝,为了生存,年纪轻轻便选择入伍,于是分配到了这片最苦寒的边境星域。既是看守他们这些流放者的“狱卒”,也是承担着最危险、最繁重星球勘探与基建任务的开发兵。
同样是被命运抛到绝境的人,一个从云端跌落泥沼,一个从未离开过泥泞,却在这冰寒炼狱里,荒诞地相遇了。
最初的交集始于一次矿洞塌方事故。瓦诗纳德所在的小队被埋,混乱中,是蓝绍带着一队士兵冒着二次坍塌的风险强行掘进。当瓦诗纳德满脸血污、近乎脱力地被从碎石中拖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蓝绍沾满尘土却异常镇定的脸。年轻的士兵动作利落地检查他的伤势,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衬衬衣内层,为他简单包扎流血不止的额头。
“忍一下。”蓝绍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和救援的嘈杂中显得很清晰。他的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而有些僵硬,但包扎的动作却尽可能轻柔。雾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映着瓦诗纳德狼狈的样子。
“为什么……”瓦诗纳德哑声问。在这种地方,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他不明白这人为何要舍命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