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卷首先铺开的,是尼普顿星系第三行星“蔚蓝港”的宁静午后。那是帝国建立后难得的和平间隙,蓝绍兑现了对妻子的承诺,暂时卸下军务,陪洛珍妮在此进行一场短期学术交流兼休假。
阳光透过穹顶的滤光层,洒在研究院白色的廊道上,温暖而不灼人。洛珍妮正就某个能源矩阵的优化问题与当地学者争论,眼神发亮,手势飞快;蓝绍站在稍远处,靠着廊柱,手里拿着当地一种甜度过高的果汁,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嘴角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弧度。年幼的蓝天泽泽被留在了首都,通讯器里偶尔传来孩子稚气的呀呀声。一切都很美好,正是鲜血与烽火后值得珍惜的平凡温馨。
然而,战争的阴云从未真正远离新兴的帝国。紧急通讯的刺耳蜂鸣撕裂了宁静,来自首都军部最高级别的加密命令红光闪烁。那不是普通的通讯请求,是最高优先级的军用加密信号。蓝绍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已经站直了,手里的甜味饮料随手搁在栏杆上。洛珍妮也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神采凝固成担忧。
“大元帅,”全息投影亮起,是统帅部值班军官紧绷的面孔,“乌拉诺斯星系边缘爆发叛乱。联邦旧部残余勾结地方武装,已攻陷科林斯矿区,当地守备军损失惨重,防线正在崩溃。陛下紧急授权——命您即刻中止休假,统率尼普顿星系可调动的所有守备舰队,全速驰援乌拉诺斯,稳住战线,等待中央主力抵达。”
全息星图在蓝绍眼前展开,乌拉诺斯星系的战略位置、敌我态势、兵力对比……数据如瀑布般倾泻。他几乎是本能地在瞬间完成了战场态势评估——情况很糟,但并非不可收拾。
“命令确认。”他的声音已经切换成元帅模式,冷静,果决,“给我尼普顿守备舰队详细编制及当前战备等级。另外,请求与陛下直接通讯。”
“陛下此刻正在处理紧急国务,但他有口谕——”值班军官顿了顿,复制了瓦诗纳德的声音,“‘蓝绍,你放手去打。特雷西已率近卫舰队主力出发,预计在莱恩桥第五跃迁点与你汇合。帝国后方有我。活着回来。’”
蓝绍心头一暖。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简短应道:“明白。”
切断通讯,他转身看向洛珍妮。
她已经走到他面前,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寻常家眷那种惊慌失措的追问。她只是抬手,将他因匆忙起身而歪斜的领口整理好,然后把一个比指甲盖略大的金属薄片塞进他制服内侧的暗袋里。
“这是改进过的定位仪,能同时监测你的生命体征。链接通道用的是我私人的加密协议,军部那边看不到。”她的声音很稳,但蓝绍听得出那稳当底下的颤抖,“保持链接畅通,蓝绍,不管发生什么,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蓝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等我回来。”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一个小时后,“铁壁号”大型战舰脱离蔚蓝港空港,率领尼普顿守备舰队驶入跃迁通道。
莱恩桥跃迁点序列。
蓝绍站在旗舰指挥舱的中央,面前的全息星图上,代表舰队的绿色光点正沿着一条蜿蜒的引力走廊缓慢移动。莱恩桥不是桥,是一系列被天然引力褶皱和空间稳定节点连接起来的跃迁通道,像一串不规则的珍珠,勾连起乌拉诺斯与尼普顿两大星系。航行其中,视野会被扭曲的光线和空间泡效应占据,感官层面的混乱是常态,但对于经验丰富的舰队指挥官而言,这只是行军的一部分。
但蓝绍今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侦察单元回传数据正常吗?”他问。
“回元帅,各侦察节点数据正常,未发现异常能量聚集或舰船踪迹。”
蓝绍微微颔首,但眉间那道细纹没有松开。数据正常,环境正常,一切都在正常的范畴内——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联邦旧部既然敢起事,不可能没有后手。他们最合理的战术,就是在莱恩桥某处设伏,利用这里复杂的地形打一场阻击战,为主力争取更多时间。但现在舰队已经进入第四跃迁点区域,侦察反馈却干净得像是演练场上的理想模型。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特雷西将军的舰队呢?最新位置确认。”
“特雷西将军所部已抵达第五跃迁点出口附近,正在清除周边小范围的空间干扰,等待与我部汇合。通讯有轻微延迟,初步判断是莱恩桥天然引力场造成的干扰。”
蓝绍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星图上代表特雷西舰队的绿色光点,那个位置,第五跃迁点出口……确实是最佳汇合点,但也恰好在莱恩桥地形的咽喉处。如果他是伏击方,会把主力藏在……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指挥舱骤然被刺眼的红光淹没。
“警报!能量读数异常!第五跃迁点出口空间正在扭曲——”
话音未落,星图炸了。
第五跃迁点出口没有如常展开稳定的时空窗口,而是像被巨力攥住向内坍缩、扭曲,爆发出刺目的能量乱流。紧接着,那原本被小行星带阴影和空间褶皱完美遮蔽的区域,突然迸发出无数光点——敌舰!阵型严整、杀气腾腾的敌舰,如同撕开伪装的狼群,蜂拥而出——
那不是预想中散乱的联邦残党。那些打头的舰船,涂装陈旧但火力凶悍,是联邦政府军的精锐残余;而紧随其后、阵型更为灵活的,则喷涂着银蓝双环徽记——
星际和平者联盟。
“进入战斗状态!释放干扰箔条,启动能量护盾!第三、第四分舰队向我靠拢,收缩防御阵型!”蓝绍反应迅速,声音穿透了警报的尖啸,平稳有力,像定海神针。
指挥舱立即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军官们在各自的岗位上飞快点触,全息沙盘上数据疯狂跳动。激光与粒子束的光芒瞬间撕裂空间的幽暗,爆炸的火光如同死亡的烟花在真空中无声绽放。
第一轮交锋之后,帝国舰队损失了三艘驱逐舰,但也成功击退了敌方第一波突击。
“敌方兵力评估完成。联邦军约四十艘,联盟方面约二十五艘,总计六十至七十艘,未发现大型战舰!”
六十多艘。而蓝绍麾下的尼普顿守备舰队,满打满算四十五艘,且多数为二线守备舰艇,火力与装甲都不及对方精锐。
但蓝绍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他盯着全息沙盘上敌方舰队的运动轨迹,大脑飞速运转——联邦军的阵型中规中矩,但联盟舰队的战术配合极其刁钻,显然实战经验丰富。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拖住帝国舰队,利用地形优势将其分割歼灭,阻断对乌拉诺斯的驰援。
“传令,”蓝绍的声音斩钉截铁,“放弃向外突围。以‘铁壁号’为核心,组成球状防御阵型,所有舰艇间距压缩至最小安全阈值。电子战单位,全力释放干扰,阻断敌方指挥链路。我们要把这里变成刺猬,让他们无处下嘴。”
这是最保守但也最稳妥的战术。在兵力劣势、地形被伏的情况下,贸然突围只会被逐一击破。收缩防御,用密集火力消耗敌人,等待特雷西的增援——这才是蓝绍风格:稳妥、务实、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战斗慢慢进入了胶着状态。
帝国舰队像一只蜷缩起来的钢铁刺猬,用密集的交叉火力和精准的协同机动,一次次击退敌方的冲击。联盟的战术确实刁钻,但他们面对的是蓝绍——那个在黎明战争中一战成名、未尝一败的蓝绍。无论敌方如何,他的阵型始终稳如磐石,火力分配精准到令人发指。每一艘帝国舰船都像是他手臂的延伸,进退有据,攻守兼备。
三个标准时后,战局开始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