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北高原飞回海边城市的航班上,霍听澜一直在翻看许棠霁平板电脑里的项目新方案草图。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又舒展开,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动,像是在审阅一份新的边镇屯田奏章。
许棠霁则戴着耳机假寐,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要落实的一堆事:找天文摄影师、联系文创团队、催设计图纸、盯样板房进度……
飞机降落时已是黄昏。取完行李坐上车,许棠霁习惯性地点开手机银行APP,想看看这段时间的流水——然后她愣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余额数字,比记忆中多了一个零。不,是好几个零。
她眨了眨眼,退出APP重新登录。数字没变。
“怎么了?”霍听澜注意到她的异常。
许棠霁没说话,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理财明细。三个月前她投进某个新兴科技基金的一笔钱——当时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进去后几乎忘了这回事——如今后面的收益率显示着一个让她怀疑自己眼花的百分比。
她默默数了零,又用手机计算器算了一遍。
“霍听澜,”她转过头,声音有点飘,“我好像……发财了。”
霍听澜挑眉:“何意?”
“就是我之前拿来‘钱生钱’的那些钱,”许棠霁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翻了……十五倍。”
霍听澜看了看那串数字,又看了看她,沉吟片刻:“可是你之前所说的……投资获利?”
“对!超级成功的投资!”许棠霁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笑容在脸上漾开,“当初投的时候,我还犹豫了好几天,觉得风险太大……没想到啊没想到。”她长长舒了口气,眼睛亮起来,“我的天,这比我想象的还要……不行,今晚必须庆祝!”
她立刻打开美食APP,手指飞快滑动:“就这家!我一直想试的米其林三星,现在终于有理由奢侈一把了!”
霍听澜看着她瞬间从疲惫的项目经理切换成兴奋的投资者(虽然她自己形容为“暴发户”),不禁莞尔:“这般欢喜?”
“当然欢喜!”许棠霁眼睛亮晶晶的,“赚钱的快乐,你不懂——不对,你应该懂,你以前管的可是整个国库!”
“国库盈亏,关乎社稷民生,不敢轻言欢喜。”霍听澜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不过见你这般,倒也……有趣。”
两小时后,他们坐在了城市最高层旋转餐厅的靠窗位置。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海面上倒映的月光,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摇曳的烛光。
侍者递上厚重的皮质菜单。霍听澜翻开,扫过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神色却丝毫未动——许大款说了,今晚她请客,随便点。
许棠霁确实没客气。她熟练地点了招牌的鹅肝、黑松露烩饭、和牛牛排,还配了侍酒师推荐的一款红酒。等菜时,她托着腮看窗外夜景,脸上还挂着没收起来的笑。
“感觉像做梦,”她说,“早上还在高原啃馒头,晚上就在这儿吃米其林了。”
霍听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富贵如浮云,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倒是坦然。”
“钱嘛,赚来就是要花的。”许棠霁眨眨眼,“况且这是我自己赚的——虽然也有运气成分。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对吧?”
菜一道道上来了。霍听澜对鹅肝的评价是“肥腻了些,但香滑”;对黑松露烩饭的评语是“香气霸道,米饭火候恰好”;至于那块昂贵的和牛,他仔细品尝后说:“肉质细腻,油脂分布均匀,确是上品。然较之西北那顿大锅菜,少了几分烟火气。”
许棠霁笑得差点呛到:“陛下,您这嘴可真刁。”
红酒醒得刚好。许棠霁举杯:“来,庆祝咱们西北项目柳暗花明,也庆祝我财运亨通——干杯!”
玻璃杯轻轻相碰。霍听澜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忽然说:“昔年宫中庆功宴,饮的是御酒,说的是‘天佑我朝’。而今……”
“而今我们说,‘敬自己’。”许棠霁接话,一饮而尽。
霍听澜笑了,也饮尽了杯中酒。
餐后甜点是熔岩巧克力蛋糕。许棠霁切了一小块送入口中,闭上眼睛享受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放下叉子,望向窗外遥远的山影:“吃饱了,想不想活动活动?”
“何意?”
“带你去见见世面。”许棠霁拿起手机飞快地敲字,表情变得有些不同——那是一种混合着怀念、兴奋和跃跃欲试的神情,“我以前常去一个地方,好几年没去了……今天忽然想回去看看。”
半小时后,他们坐上了出租车。车子没有开回海景房,而是朝着城市边缘的山区驶去。越往前开,路灯越稀疏,但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声,像野兽低吼。
“这是要去何处?”霍听澜望向窗外黑黢黢的山路,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种陌生的气味——汽油、橡胶,还有一种躁动的、属于年轻血液的气息。
“一个好地方。”许棠霁卖关子,“保证是你没见过的。”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山坳的入口。那里已经停了不少车,人群聚集,音乐震天。巨大的射灯将一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空地中央画着醒目的起跑线,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观众。
霍听澜下了车,环顾四周。他看到那些经过改装的车辆——低矮的车身、夸张的尾翼、五颜六色的涂装,还有震耳欲聋的音响里传出的电子乐。这一切与他所知的任何场景都不同:既非军营,也非市集,更非宴饮之所。
这让他想起战前集结的骑兵队,但这里没有铠甲兵刃,只有钢铁、速度和一种近乎狂欢的氛围。
“此地是……”他刚开口,就被一阵突然爆发的引擎轰鸣声打断。
两辆跑车如离弦之箭般从起跑线冲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轨。车子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远方的弯道,一个漂亮的漂移过弯,消失在视线中,只留下回荡在山谷间的轰鸣。
观众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霍听澜的瞳孔微微放大。他见过战马冲锋,见过骑兵突击,但这样纯粹为了速度而生的机械造物,以如此狂暴的姿态展现力量与技巧,仍是第一次。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钢铁时代的“骏马”——不需要草料,不惧疲惫,只在人的驾驭下释放全部野性。
许棠霁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笑了:“怎么样,没见过吧?这叫地下赛车。”
“赛车……”霍听澜重复这个词,目光追随着又一对准备出发的车辆,“以车竞速,如赛马?”
“对。不过这里玩的不只是直线加速,还有山道赛。”许棠霁指了指蜿蜒的山路,“看到那条路了吗?九曲十八弯,晚上跑起来特别刺激。我以前……”
正说着,一个穿着赛车服、留着莫西干头的年轻男人朝他们走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霁姐!你真来了!”
许棠霁和他击了个掌:“小凯,好久不见。今晚有局?”
“有!刚组了个山道局,就缺个镇场子的。”小凯说着,好奇地看向霍听澜,“这位是……”
“我朋友,带他来开开眼。”许棠霁介绍,“霍听澜。小凯,这儿的老玩家。”
小凯热情地和霍听澜握手,然后压低声音对许棠霁说:“霁姐,你不知道,现在那帮新人狂得很,说咱们当年的纪录都是老黄历了。你要不要……?”
许棠霁挑眉:“激我?”
“哪敢啊!”小凯笑嘻嘻的,“就是想让新人见识见识,什么叫传说。”
许棠霁没立刻回答。她看向霍听澜:“想不想看我跑一圈?”
霍听澜看着她——此刻的许棠霁,与平日里那个带他逛博物馆、泡茶馆、处理项目的她截然不同。她的眼中闪着光,那是属于竞技者的、锐利而自信的光。
“你……会此道?”他问。
小凯在一旁哈哈大笑:“兄弟,你这话问的!霁姐何止是会——她当年在这条山道上,可是被称为‘夜影’的神话!五年了,她创下的纪录到现在没人破!”
霍听澜看向许棠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许棠霁耸耸肩:“年轻时候爱玩,后来忙了,就来得少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不过偶尔手痒。”
她走向停车场一角,那里停着一辆看起来颇为低调的银色跑车。小凯跟在她身后,兴奋地说:“车一直按你的要求保养着,随时可以上!”
霍听澜也跟了过去。他仔细打量这辆车——流线型的车身像一把出鞘的刀,比周围那些花哨的改装车看起来简洁许多,但内行人能看出,这车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调校。许棠霁检查车辆时的专注神情,竟与她审视项目图纸时有几分相似。
许棠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熟练地检查仪表,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像是沉睡的猛兽被唤醒。
她降下车窗,对霍听澜说:“上车吗?带你体验一下。”